第1章 三十块的诊金

雨下了三天,江城老城区的巷子里全是水。

水顺着电线的沟槽往下淌,滴在知白诊所那块褪色的灯箱上。灯箱坏了半边,只剩知白两个字亮着,白得发灰。

叶知白蹲在门口削药材。案板上摊着半斤当归,他切得薄,薄到对着灯能透出光。

隔壁修鞋的老周探出半个脑袋:小叶,这么大雨,谁来看病啊。

总会有人。叶知白没抬头。

你这诊所开三年了,一天见不着三个病人。老周咂咂嘴,人家街口王医生,挂个号一百八,门口排队。

那他治得好吗。

老周想了想,没吭声,缩回去了。

这样的对话,差不多每天来一遍。

叶知白把切好的当归收进瓷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诊所不大,一张诊桌,两排药柜,墙角一台旧风扇。药柜里全是散装药材,标签是他自己用毛笔写的,木抽屉的铜环磨得发亮。

他今年二十八,在这条巷子里待了三年。

三年里看过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老寒腿,也送走过两个医院已经让家属准备后事的人。诊金三十,从不涨价。

有人劝他去大医院挂个专家号,他拒绝了。

诊金定三十,是师父说过的:看病得收钱,不收钱没人信。至于收得少,是因为他知道这巷子里的人掏不出更多。

诊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锁着。里面除了一部三年没开过机的旧手机,就是一张药方。

一小时后,巷口冲进来一个女人。

她抱着孩子,没穿雨衣,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孩子六七岁,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四肢僵直。

大夫!救救我儿子!

叶知白放下刀,起身,把孩子接过来放到诊床上。

翻开眼皮,抬了下巴看舌根,最后两指搭上手腕。

三秒。

今天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下午……下午在学校还好好的,放学接回来,说肚子疼,我给他喝了热水,然后就……女人声音发抖,人民医院说查不出来,让转省城。省城三百多公里啊大夫,求你……

路上有人给他吃过东西没有。药、饮料、别人递的。

女人张了张嘴,忽然一顿:放学路上有人在发牛奶,免费,说新品推广,小孩都拿了。

叶知白的手停了半秒。

只半秒。

诊金三十。他说,先给钱。

女人从口袋里摸出湿透的三张十块,抖着手递过来。叶知白接了,塞进抽屉。

他从墙上的木匣里取出一支银针。不是医院那种一次性针灸针,针身发暗,针尾缠着一小圈红绳,铜都旧了。

他捏着针,在孩子身上落了三下。

人中。虎口。脚底。

第三针落下那一瞬,孩子的手指动了一下。

紧接着,孩子猛地咳出一口黑水,哇地哭出声。

女人一屁股坐在地上。

叶知白抽回针,抓药。他不称,直接用手,七八味抓完,牛皮纸一裹。

一天一包,煎两次,饭后喝。三天不能跑跳,不吃生冷。

三天就好了?

不好再说。他说,回去,路上别淋雨。

女人抱着孩子走了,一步一回头。

门口的雨还在下。

叶知白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有一道旧疤,被灯照着,像条蜈蚣。刚才第三针落下去的时候,针尖上有一丝极淡的滞感,像针扎进一块半凝的油。

他只在一种东西上见过这种手感。

三尸散。

五年前,江城,冬天。

师父柳承安死在自己的诊案上,手里攥着一张方子。方子缺了一个角。

那晚叶知白赶到的时候,屋里的药味还没散。师父眼睛是睁着的,喉咙里卡着最后一口气。他凑过去,只听见断断续续三个字。

三……尸……散。

后来他把那张方子带回这条巷子,藏在诊桌抽屉最底下,铺两层纸,压两块药。他以为这辈子就是守着这张纸,慢慢等。

他把银针插回木匣。

门外,雨幕里亮起两盏车灯。

一辆黑车停在巷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黑衬衫,皮鞋直接踩进积水,一步一步走进巷子。最前面那个撑着一把伞,把雨隔在外头。

走到诊所门口,停下。

请问,是叶知白先生吗?

叶知白捏着针的手慢慢松开。

看病三十。他说,进门先交钱。

领头的男人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上来。名片是黑的,只印了两个字。

沈氏。

我们老板想请您过去一趟。男人语气很客气,有件事,关于一张药方。

叶知白看着那张名片,没接。

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诊桌上,那支银针还沾着一点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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