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末世第一夜,这栋楼归你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江寒被电话吵醒。

“江先生,您名下的物业费已经拖欠八个月。”电话那头的女声字正腔圆,“如本周内仍未缴清,我们将依法——”

“停。”江寒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半尺,冲着话筒说,“姐姐,我是这栋楼的保安,不是业主。你们拖欠我八个月工资,我拖欠谁去?”

对面沉默了两秒,翻纸的声音窸窸窣窣。

“系统显示,观澜路十七号,户主江建国,紧急联系人江寒,父子关系。”

“我爸失踪十年了。”江寒翻身坐起,床板吱呀一声。他这间宿舍在四楼,原本是工具间,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墙上贴着去年的值班表,“这十年你们给他打过一次电话吗?”

“江先生,户主仍未销户,房产仍在他名下,所以——”

窗外一声尖叫,把后半句截断了。

不是那种情侣吵架的尖叫。是从街对面炸起来的,一个人喊,三个人喊,然后是一条街都在喊。江寒趿着拖鞋走到窗边,撩开洗得发黄的窗帘。

观澜路是老城区最后一条没拆的街,凌晨两点本该只剩烧烤摊。现在烧烤摊还在,炭火还红着,摊主却趴在桌沿,脑袋一点一点,在跟什么人磕头。他对面坐着个穿工装的男人,正把脸埋进摊主的脖子里,肩膀一耸一耸。

血顺着桌腿流到马路牙子上,汇进排水口。

江寒握着手机,站在窗帘后面,看了大概五秒。

“江先生?江先生您还在听吗?”

“你们物业,”他听见自己说,“现在还管收尸吗?”

他挂了电话,反手按掉两个打进来的未接,抄起床头的强光手电和一根撬棍。撬棍是去年抓小偷配的,一头扁一头尖,握把上的胶皮磨得发亮。保安亭在一楼,亭子里有监控,有防刺服,有半箱过期的方便面。这是他当了四年夜班保安攒下的全部家当。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半年,物业说业主不缴费就没钱修。江寒摸着黑往下走,手电咬在嘴里,拖鞋底蹭着水泥台阶,声音放得很轻。

这条楼梯他走了四年。三楼张奶奶捡纸箱,总把楼道堆得只剩一人宽;二楼小夫妻吵架,摔碗的动静能传到他四楼;一楼保安亭的抽屉里,锁着全楼十九户的备用钥匙。这栋楼老得连墙皮都在往下掉渣,可他闭着眼都能从四楼摸回岗亭,哪级台阶缺了个角,他脚趾头都记得。

三楼到二楼的拐角,他停住了。

楼下有声音。

湿漉漉的,拖拽着,一下,一下,从二楼往上挪。还混着啃食声,咯吱,咯吱,像有人蹲在地上嚼脆骨。

江寒关了手电。

黑暗里那声音顿了一顿,然后挪得更快了。

他后退两步,后背抵上墙,撬棍横在胸前。手电重新打开的一瞬间,光圈里扑进来半张脸——三楼的老太太,平时捡纸箱的那个,见了他总要塞两个空瓶子让他帮忙卖。此刻她半边腮帮子没了,牙床外露,浑浊的眼珠在手电光里一缩。

她扑过来的速度不像七十岁的人。

江寒侧身,撬棍抡圆了砸在她膝弯上。老太太跪下去,双手还往上够,指甲刮过他的手背,火辣辣一道。他退上三楼,退上四楼,老太太在后面爬,爬得比走快,膝盖砸在台阶上,咚,咚,咚,一声比一声近。

四楼的防火门是铁的。江寒撞进去,反手关门,老太太的手掌拍在铁皮上,砰,砰,砰。

他背靠着门喘气,手电扫过四楼走廊。这层六户,全搬空了,门上都贴着物业的封条,封条的浆糊是他亲手刷的。拍门声持续了一分钟,停了。脚步声拖着,慢慢下楼去了。

江寒靠着门滑坐到地上,这才觉出手背疼。四道抓痕,不深,血珠子一粒一粒往外冒。他盯着那四道痕看了半天,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老太太扑人的样子,又过了一遍烧烤摊摊主磕头的样子,得出一个他不太敢认的结论。

他先拨了110,占线;再拨120,还是占线。业主群里倒是很热闹,消息以每秒三条的速度往上翻。有人发语音,哭腔,说老公把自己咬了;有人发照片,黑乎乎一团,看不清是什么,底下跟着一排问号和一排蜡烛;物业经理在群里连发四条“@所有人请勿造谣传谣”,第五条发出来的是:“各位业主,谁能联系到保安江寒?大门需要落锁。”

江寒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了地上。

落锁。大门到岗亭十一步,岗亭到二楼,一层丧尸。这活儿,得加钱。

他又把手机捡起来,翻出通讯录,给他妈拨了一个。响了四声,被按掉了。过了半分钟,那边回过来一条短信,四个字:有事吗?江寒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六个字:没事,少出门。

手机又震了。他以为还是物业,看都没看就按了接听,哑着嗓子说:“说了没钱……”

“请问是江寒先生吗?”一个男声,上了年纪,语速很慢,“我是正衡律师事务所的周正衡。您父亲江建国先生,十年前委托我所保管一份遗嘱。”

江寒愣住了。

“遗嘱的生效条款写得很清楚,”老人说,“观澜路十七号楼整栋产权,于下列条件满足时移交给您。条件是……”

电话那头翻了翻纸。

“条件是,本所确认您独自一人在该楼内度过一个不寻常的夜晚。”

“什么?”江寒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叫不寻常的夜晚?”

“原文如此。”周律师说,“十年来我所每季度评估一次,均不满足。直到今晚。”

楼下,整条街的喊声忽然拔高了一层,又齐刷刷矮下去,像潮水退了一格。江寒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他爸江建国,一个在他十四岁那年说去买包烟就再没回来的人,留给他一栋破楼,生效条件是让他撞上一夜丧尸。

江寒蹲在防火门后面,忽然想起一些很久没想起的事。他爸走的那年是九月,天热,饭桌上还摆着半碗绿豆汤。男人说下楼买包烟,趿着拖鞋就出去了,跟今晚的他一样,穿着拖鞋。十年里他妈改嫁去了南方,他一个人念完职高,找工作,兜兜转转,最后竟被这栋楼雇回来守夜。他有时候觉得,他爸不是失踪,是这栋楼把人给藏起来了。

“江先生,手续明天……不,今天上午就可以办。”周律师顿了顿,“另外,您父亲还留了一封信,指定产权移交的同时交给您。信是封口的,我没有看过。但信封背面有他手写的一行字,按照委托协议,我需要先口头转告您。”

“……你说。”

老人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字念道:“儿子,楼归你了。记住,无论谁在夜里敲门:

先看清猫眼,再决定当不当这个房东。”

挂了电话,江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四年了,他爸的音讯为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妈烧掉了家里所有合照。现在倒好,人没回来,楼回来了,还附赠一句没头没尾的叮嘱。

敲门。猫眼。房东。

他忽然觉得后颈发凉,说不上来为什么。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啪的一声,亮了。

江寒抬起头。四楼到五楼的楼梯口,立着一个人影,穿一身他从来没见过的衣服,宽袖,曳地,白得像雪。那人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然后,那人晃了一下,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砸在水泥地上,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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