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当铺只在午夜开

HR把离职协议推过来的时候,顾临渊数了一下,一共签了七次名,才把被优化三个字签进自己的档案。

赔偿金四万八。这是他在这家公司熬了三年,最后换来的全部。

走出写字楼,天已经黑透了。十一月末的风顺着领口往里钻,像有人拿冰块贴着后颈。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下,他掏出来,三笔扣款通知并排躺着:

房租,4800。信用卡最低还款,2300。还有一条,是母亲住院部发来的催费短信——住院押金不足,请于三日内补缴,否则停止治疗。

顾临渊站在路边,盯着屏幕上300000这个数字,第一次觉得它重得像块石头,压得人喘不上气。

三十万。他今年二十八岁,卡里余额一千二。

他给林薇拨了电话。三年了,他以为这种时候至少该有个人能听他说句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头却是个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谁啊?

我找林薇。

她睡了。男人笑了一声,顾临渊是吧?薇薇说你们分了。别再打来了,她现在是周家的人。

电话挂断。

顾临渊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在原地站了很久。

周家。周子昂。那个暴发户的儿子,前阵子追林薇追得满城风雨,朋友圈天天晒跑车。他早就知道,只是没敢往深了想。现在这通电话,把最后一点体面也撕干净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等他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一条从没见过的巷子里。巷子又窄又长,两边的墙高得吓人,把月光挡得干干净净。尽头有一点惨白的亮光,像鬼火,又像一盏忘了关的灯。

顾临渊本该掉头就走。

可那点光太近了,近得让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巷子尽头,是一间当铺。

门脸很旧,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一盏白灯笼,灯下摆着个木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玄色长衫的人。

顾临渊后来无数次回想,都想不起那个人到底长什么样。

没有脸。

不是蒙着,也不是看不清,就是没有。长衫的领口往上一片模糊,像一团不断翻涌的阴影,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只有一件衣服撑着个人形,端端正正坐在柜台后头。

客人来了。那团阴影开口,声音不男不女,不高不低,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当东西,还是当别的?

顾临渊喉咙发干:……你这里,当什么?

什么都能当。掌柜慢条斯理地说,钱、身手、权势、寿命、健康、容貌。客人身上有的,当铺都收。

怎么当?

拿您身上的东西来换。掌柜伸出一根没有形状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柜台,比如,十年寿命。

顾临渊眼皮一跳。

十年命,值三百万。掌柜说,现钱,立等可取。够您交上那三十万的手术费,还能剩二百七十万,让您在这座城市里,重新做回人。

顾临渊僵住了。

三百万。母亲ICU里躺着的命,就差这三十万。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个念头撞在一起,最后只剩一个——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有什么不能当的?

……怎么签?

掌柜从柜台下抽出一张纸,纸是黄的,边角微微卷起,像放了很久。上面没写字,掌柜却不知从哪取来一支笔,笔尖在纸上一顿,一行墨字自己浮了出来:

顾临渊,自愿典当寿命十年,换取现金三百万元整。钱货两讫,概不赊欠。

签个字,钱就到账。

顾临渊盯着那行字,手在发抖。十年。他今年二十八,这一笔下去,就只剩十八年。值吗?值。母亲的命,就值三十万,现在有人愿意出三百万买他十年,是他赚了。

他抓起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的一瞬间,他感到后脑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根线。

不疼。甚至有点轻。像有什么东西倏地从天灵盖里被拽了出去,顺着那根线,流进了掌柜的袖子里。紧接着,手机叮的一声响了。

他低头看。

到账通知:您的账户收入人民币3,000,000.00元,余额3,001,200.00元。

三百万,一分不少。

顾临渊抬起头,想对掌柜说句谢谢。可就在这一瞬间,他瞥见了柜台侧面镶着的一面铜镜。

镜子里,是他自己的脸。

一切都对。眼、鼻、嘴、下颌的线条,都对。

唯独鬓角,多了一根头发。

一根,全白的,白得发亮,像霜落在黑发里,格外刺眼。

您的命,我收好了。掌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地,像贴在耳边,欢迎光临。下次,您想当点什么?

顾临渊猛地回头。

柜台还在,白灯笼还在。

掌柜已经不在了。

整间当铺空空荡荡,只剩下那面铜镜,还映着他鬓角那一根刺眼的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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