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好你个大胆刁民

山林阴翳,湿热的草木气息裹着腐土味扑面而来。

林野最后残留的意识,只剩下指尖触碰过山藤的微凉,以及脚踝处一记尖锐刺骨的剧痛。

他是农大植物学研究生,这趟进山,只为采集几株稀缺野生草本样本,用于毕业论文的数据补全。

深山密林人迹罕至,植被繁茂得遮天蔽日,他一路小心翼翼,避开荆棘陡坡,终究还是疏忽了。

一条藏在落叶层下的毒蛇,悄无声息咬穿了他的帆布鞋鞋面,毒牙入肉,冰冷的毒液顺着血脉瞬间蔓延全身。

头晕、麻木、四肢迅速脱力,视线飞快模糊。

林野甚至来不及掏出随身携带的解毒药剂,身体一软,重重栽倒在厚厚的落叶堆里,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这是他在蓝星的最后记忆。

再次睁眼,刺骨的冷风灌进破旧的粗布麻衣里,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入目不再是熟悉的深山绿植,而是一片规整得整整齐齐的梯田式灵田,田里生长着半人高的青色灵苗,叶片泛着淡淡的微光,空气中浮动着稀薄却精纯的灵气。

陌生的天地,陌生的气息,陌生的身体。

海量杂乱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强行挤进他的意识深处,冲刷着他原本的认知。

这里是玄洲,一个妖魔横行、修士当道的修仙大世界。

而他现在的身份,是青云宗下辖外域片区的一名佃农,也叫佃修。

原主也叫林野,已是百岁高龄,修为却堪堪停留在炼气一层,是修仙界最垫底的存在。

更要命的是,这具身体是公认的废灵根——五行杂灵根。

灵根驳杂不纯,无法聚气凝元,修行速度慢到极致,终其一生,几乎不可能突破炼气境,这辈子最大的上限,就是守着几亩宗门划拨的灵田,勤恳耕种,苟延残喘。

在这个实力为尊、妖魔环伺的世界,这样的人,和蝼蚁没有任何区别。

原主一辈子的生计,就是耕种宗门祖田,栽种灵谷、培育灵药,和蓝星古代种地的农户别无二致。

春种秋收,勤恳劳作,每年丰收之后,必须按规矩给宗门缴纳定额租税,余下的大半收成也归祖田持有者所有,留给自己的,只够勉强糊口、维系微薄生机。

百年光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弯腰耕耘,从无例外,也从无出头之日。

原本这样枯燥卑微的日子,还能勉强维持,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妖灾,彻底打碎了原主安稳到卑微的一生。

近期片区妖氛躁动,大批妖兽飞蛾过境,铺天盖地,如同蓝星蝗灾,专门啃食灵田中的灵谷嫩苗与各类灵药。

但凡被飞蛾啃噬过的灵株,灵气散尽,彻底报废,全年收成直接归零。

这片区域的所有佃农,一时间人人自危。

凡人遇蝗灾颗粒无收,修士佃农遇妖蛾灾,便是全年心血付诸东流,甚至无力缴纳宗门租税,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想要保住灵田收成,唯一的办法,就是花钱雇佣专门克制妖蛾的低阶妖兽——蜻翼檐蜥。

这种妖兽性情温顺,不攻人类,唯独以飞蛾类妖兽为食,是整片外域片区,佃农们唯一能负担得起、也最有效的护田帮手。

只是雇佣价格极高,按次计费,数量越多,开销越大,普通佃农根本无力承担。

原主老实勤恳,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底,就藏在破旧的土坯房里,是他百年劳作、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积蓄。

为了守住全年唯一的收成,为了活下去,原主咬牙狠心,倾尽所有,拿出一辈子积蓄,雇佣了足够数量的蜻翼檐蜥。

整整三天三夜,成群的蜻翼檐蜥盘旋在灵田上空,捕杀飞蛾妖兽,日夜不休。

耗费巨资,倾尽家底,终于将肆虐整片灵田的妖蛾尽数肃清,保住了自己辛苦耕种一年的灵谷和灵药。

妖灾平息,灵田无恙,原主本以为能安稳等到秋收,勉强交租、苟活一年。

他万万没有想到,天灾易挡,人祸难防。

这片片区的管事侄子,张民胜,找上门来了。

张民胜筑基初期修为,在这片外域小片区,算得上高高在上的人物。

仗着叔父是片区管事,手握基层管理权,平日里横行霸道,欺压一众底层佃农,早已是常态。

整片片区的佃农,几乎没人没被他薅过羊毛。

谁家灵田收成好,他便上门索要供奉;谁家挖出了低级灵材,他便强行抢夺;谁家稍有积蓄,便会被他以各种名目刁难盘剥。

原主这百岁老头,更是被他常年拿捏,隔三差五便要被压榨一番。

原主修为低微、无依无靠、性格怯懦,只能默默忍受,不敢有半分反抗。

这一次,张民胜自家管辖的那片灵田,被妖蛾啃噬得干干净净,收成彻底报废。

若是按期交不上宗门租税,轻则被罚没资产、杖责惩戒,重则被剥夺佃农身份,发配矿区服刑。

张民胜嚣张跋扈,却不傻,他清楚自己闯了祸,必须找个替罪羊,必须找个办法抹平损失。

于是,他盯上了刚刚肃清妖灾、保住整片灵田收成的原主林野。

记忆碎片里,清晰浮现出不久前的画面。

张民胜一袭锦袍,面带倨傲,带着两个跟班,径直走进原主的灵田,张口便以管事的名义,勒令原主立刻前去他的辖地,帮忙清理残余妖蛾、挽救灵田。

原主心里清楚,对方纯属无理取闹。

他毕生积蓄已经全部耗尽,身无分文,身心俱疲,好不容易保住自己的灵田,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帮别人收拾烂摊子。

更何况,张民胜为人刻薄阴狠,帮忙未必能落得好处,反而大概率会惹上一身麻烦。

原主当场委婉推辞,不肯前往。

可底层之人,从来没有拒绝的资格。

张民胜最擅长的,便是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先是以宗门规矩施压,扬言要以怠工抗令的罪名严惩;又假意许诺,事后会给他些许灵米补贴,还会在管事面前为他美言。

形势比人强,强权压身,原主一个百岁炼气一层的废修,根本无力抗衡筑基修士的权势。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拖着年迈疲惫的身躯,跟着张民胜前往他的辖地。

可抵达目的地的那一刻,原主瞬间心凉彻骨,满心恼火与绝望。

张民胜辖地的灵田,早已被妖蛾啃噬得干干净净,灵苗枯死、灵药烂根,整片田地光秃秃一片,别说挽救收成,连一丝生机都不复存在,根本不存在什么残余妖蛾。

他这一趟赶来,纯粹是白费功夫,是被对方刻意算计、戏耍了。

原主积攒百年的怯懦,在这一刻被绝望冲散,压抑多年的怒火彻底爆发。

他当场质问张民胜,为何刻意戏耍、无故刁难,明明田地早已被毁,还要骗自己前来白费力气。

面对质问,张民胜面不改色,眼底反而闪过一抹阴狠的笑意。

他等的,就是这一个质问,等的就是一个可以彻底拿捏原主的借口。

不等原主话音落下,张民胜直接颠倒黑白,厉声呵斥。

“好你个胆大刁民!”

“整片片区唯独你能肃清妖灾,偏偏我这片田地受灾最重,分明是你心怀不轨,暗中引妖蛾入境,故意损毁我的灵田,意图栽祸作乱!”

一番话,直接给原主扣上了通妖作乱、蓄意毁田的死罪。

原主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冰凉,拼命开口辩解,可权势面前,弱者的言语苍白无力。

张民胜根本懒得听他多言,眼神一厉,筑基修为骤然爆发,灵气威压狠狠碾压而下。

他修为远超炼气一层的原主,出手便是杀招,没有半分留手。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原主年迈孱弱的身躯根本扛不住筑基修士的一击,胸口剧痛,气血翻涌,当场被狠狠重创,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泥地里,口中鲜血喷涌。

剧痛刺骨,意识昏沉,可求生的本能,让原主不肯束手待毙。

他知道,今日若是认命,必死无疑。

咬牙强忍剧痛,原主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抬手还击,借着地形躲闪拉扯,不求杀敌,只求脱身逃命。

可修为差距天壤之别,他的挣扎,在张民胜眼中,如同蝼蚁撼树,可笑至极。

张民胜见状,杀意更浓,冷笑一声,踏步上前,紧追不舍,步步紧逼,根本不给他半分逃生的机会。

林野接收完所有记忆,心底只剩一股难以压制的怒火和憋屈。

他彻底明白了前因后果。

张民胜常年欺压原主,一点点薅尽老人的微薄积蓄,压榨他的血汗收成。

以往只是小打小闹、层层盘剥,而这一次,自家田地被毁、租税无望,他便动了杀心,打算彻底牺牲这个百岁废农,给自己的过失找一个完美替罪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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