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刀下留人

冷。

刺骨的冷,从尾巴骨一路窜到天灵盖。

陆钟的意识像被人从深水里拎出来,忽地浮上水面。他第一反应是疼——手腕脚踝全被粗麻绳勒着,勒得皮肉发麻;第二反应是冷——下半身凉飕飕的,什么也没盖。

他猛地睁眼。

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悬在他正上方,缺了三颗牙,一口黄黑,笑起来像块被虫蛀过的老木头。那老头手里捏着把薄刃小刀,在昏黄烛火下慢条斯理地磨。

嚓,嚓,嚓。

磨刀石的声音,一下一下,往陆钟脑子里砸。

醒了?老头眯着眼笑,醒了好,醒着下手,气脉顺,伤口合得快。

陆钟的瞳孔一点点放大。

他低头。粗麻绳把他整个人摊成一个大字,绑在一块发黑的木板上。他身上穿着件半旧的青布短打,裤腰被人解开了,往下褪了一半。案桌上并排摆着三样东西:一小罐黑乎乎的止血药,一截烧红的细铁片,还有一碗颜色浑浊的酒。

后生,莫怕。老头的刀在他眼前划了个弧,咱家的刀利得很,一刀下去,不疼的。

陆钟想喊,喉咙里全是砂纸。他使劲挣了一下,麻绳纹丝不动。

哎哎哎,别动别动。老头拿刀背敲了敲木板,你这一动,咱家万一失了准头,前面那截也得带下去。

陆钟眼前发黑,却又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不是陆钟。或者说,他又成了陆钟。

二十四年的人生在脑子里翻了个面——上一秒他还在出租屋里躺着刷手机,房贷催款的短信弹了三次,他烦躁地把手机扣在床头。下一秒,他躺在了这里。

两股记忆拧在一起,拧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花了几个呼吸,才理清一件事。

他穿越了。

穿到了一个大乾皇朝。而唯一能让他喘口气的好消息是——这个身体的原主,是个刚被送进宫的少年。

坏消息是,马上面临净身。

你叫啥来着?老头一边调那碗酒,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哦,对,陆钟。陆钟,好名字,可惜以后用不上了。

你等等——陆钟终于挤出了声音,干涩得厉害,老丈,老丈你听我说,我给你银子。

老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陆钟心里一喜,赶紧接上:我家还……我家还留着一笔钱。你放我走,我全给你。十两,二十两!

哈哈哈哈。老头笑得肩膀直抖,笑得那口黄牙晃来晃去。他放下碗,伸手拍了拍陆钟的脸,后生啊,你知道咱家在这净身房多少年了不?

他伸出五根枯瘦的手指。

五十年。

咱家手上过的后生,少说四百个。你这套词儿啊,四百个人里有三百八十个都说过。老头摇摇头,语气里甚至有点怀念,剩下二十个是吓晕的,醒不过来,更省事。

他把碗端过来,凑到陆钟嘴边。

喝了吧。喝了不疼。

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冲上来,陆钟别开头,那股味儿还是往鼻子里灌。蒙汗酒。他前世在博物馆见过记载,宫刑前用这个让人昏死过去,免得惨叫引出乱子。

不喝?老头眯着眼,不喝也行,就是疼。

他一只手死死按住陆钟的下巴,另一只手把碗沿往嘴缝里怼。陆钟牙关咬得死紧,那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几滴灌进喉咙,火烧火燎。

挣扎了几息,他忽然不动了。

他意识到一件事——门外有脚步声。不止一个。

李公公!

老头的眉毛倏地一挑,手停在半空。

他把碗搁下,刀也搁下,直起腰往外看了眼,又低头看看陆钟,咧开嘴:算你命好。躺着,别乱动。

木门吱呀一响,外头的声音一下子清楚了。

这位爷怎么称呼?是李公公的声音,带着点谄媚,深夜拜访咱家这净身房,可有事务?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也更尖利:咱家奉主子之命,来替替李公公的班。李公公劳苦功高,主子说了,让你今晚歇歇。

李公公顿了顿。

陆钟躺在里头,听得清清楚楚。他听出老头的犹豫——这行当五十年,什么鬼话没听过。深夜一个陌生太监跑来做净身的活,这不合规矩。

这……不大好吧。李公公的声音低了些,净身大事,出了岔子谁担着?

咱家担着。那声音很稳,稳得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李公公,主子还托咱家带了点东西。

陆钟听到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银钱过了手。

使不得使不得!李公公的声音陡然拔高,爷您这是折煞咱家了!

李公公客气。

这……老头沉默了好一阵。

陆钟在里头闭着眼,心跳得像擂鼓。他不知道外面这两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终于听见李公公叹了口气。

爷您既然有这个意思,那咱家就先回去歇着。若有不懂的地方,爷您叫咱家一声。

好说。

爷……那这十几个后生,就交给您了。

知道了。别多问。

脚步声远去了。木板上的陆钟,眼睫毛一直在抖。

木门重新关上。新来的人没有立刻动手,陆钟听见他在屋子里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靴子声走近了。

一股淡淡的脂粉香,若有似无地飘过来。

不对。

太监身上不该有这种味道。

陆钟的心脏猛地一缩,他闭紧眼睛,把呼吸压得极匀,装作药效发作昏睡过去。

药喝了一点。

一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来,是个女子的声音,极轻,极冷,尾音带一点慵懒。

陆钟脑子里嗡的一声。

回娘娘,灌了小半碗,不碍事。

六寸留着。那女子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一柄刀落在木头上,其余照切。

陆钟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全冻住了。

他感觉到一根冰凉的手指,轻轻挑开了他的眼皮,又合上。那只手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滑,滑到下颌,停了一停,像是确认什么。

是他么。

面容对得上画像,是他。

那就没错。

那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又似乎没有。

做得干净些。他往后要在宫里活很久。

手指离开了。脚步声、香气、烛火的晃动,一样样地远了。

木门关上。

陆钟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很久,直到冷汗把里衣整个浸透。

第二天卯时。

陆钟!陆钟,新来的小监,点名。

陆钟猛地睁开眼。

屋顶是青瓦,梁上刻着两只叫不出名字的瑞兽。他躺在通铺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屋里还有七八个少年,正窸窸窣窣地穿衣。

他第一时间伸手往下摸。

摸到了。

完完整整,温温热热,一根都没少。

陆钟僵在原地,指尖发抖。

好消息——幸福还在。

坏消息——幸福还在。

他缓缓把手收回来,放在身侧被子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这里是皇宫。这地方比他前世待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危险一千倍。而他现在,怀里揣着一个能让整个皇宫都炸开锅的秘密。

更要命的是——昨晚那个替他留手的女人是谁?为什么要保他?

陆钟忽然发现,自己不是侥幸活下来的。

他是被人挑中的。

而这个被挑中的价码,他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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