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被抛

陈洛被梦里失重的跌落感逼迫醒着。其实,他分不清是否真的醒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鬼压床吗?

准确地说,他感觉到是血。浓稠的、温热的、混着泥土腥气的血,正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糊住了左眼。

他想抬手去擦,手腕却被什么东西死死箍住。低头一看,是绳索。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已经磨出了暗红色的血痂。他被人绑着,双手反剪在身后,膝盖跪在泥地里,周围是一股腐烂和焦糊混合的味道。

陈洛晃了晃脑袋,太阳穴像是被人用铁锤砸过,嗡嗡作响。

他记得自己昨晚还在宿舍里敲毕业论文——题目是《海德格尔“此在”概念中的时间性维度分析》。电脑屏幕亮到凌晨三点,他实在撑不住了,趴桌上眯了一会儿。

再醒来,就到了这儿。

他勉强抬起头,视线从模糊渐渐聚焦。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婴儿。

一个羯族骑兵用长矛尖挑着一个襁褓,像挑着一件战利品那样高高举起。襁褓里的婴儿在哭,声音已经哑了,细得像猫叫。孩子的母亲跪在泥地里,额头一下一下磕在地上,磕出了血,泥水混着血水糊了满脸,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大概是“求求你”之类的话。陈洛听不懂,但他看得懂那个姿势。

骑兵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他把长矛转了一圈,婴儿的哭声跟着转了一圈。周围的羯族士兵在哄笑,有人用刀背敲着盾牌打拍子。

陈洛的胃猛地一抽。

他是学历史的。他知道五胡乱华——永嘉五年,洛阳陷落,匈奴人刘曜攻破京城,俘虏了晋怀帝。羯族首领石勒在苦县宁平城围杀晋军主力,十几万军民被屠,尸骸塞满了颖水。史书上就那么几行字:“男女六万余口,皆坑之。”

六个字。

六万条命。

他那时候在论文里写过:五胡乱华是中华民族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页,中原人口锐减,汉人几乎被屠戮殆尽。

可那是文字。是纸上的东西。是论文第三页第二段的一行脚注。

现在他就跪在这行脚注里。

那个骑兵把长矛往下一甩,婴儿从矛尖滑落,像一片破布一样摔进泥里。哭声戛然而止。母亲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嘶嚎,扑过去想抱起什么,旁边的羯族士兵一刀劈在她后颈上。

陈洛看见那颗头颅滚出去半丈远,眼睛还睁着。

他浑身都在发抖。膝盖以下的泥地被什么东西浸湿了,温热的——他不知道那是血还是别的什么。嘴唇哆嗦着,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用汉话在喊:“别看了!低头!低头!”

是个老者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陈洛机械地低下头,看见自己面前跪着一排人——老老少少,全是汉人,全被绑着,排成几列跪在泥地里。有人已经瘫倒了,有人还在无声地流泪,更多的人是麻木的,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别抬头,”身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气若游丝,“抬头就是死。”

陈洛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他想吐,胃里翻江倒海,但胃里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他多久没吃东西了,甚至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是谁、怎么被俘的、在这里跪了多久。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穿越了。

穿到了公元311年。永嘉五年。五胡乱华最惨烈的那一年。

一个羯族士兵从跪着的汉人队列前走过,挨个儿踢一脚,看看谁还活着。踢到陈洛的时候,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下。

士兵停下来。

弯刀出鞘,刀尖抵住陈洛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陈洛看见一双褐色的眼睛——浑浊的、带着酒气的、毫无怜悯的眼睛。那双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像是在看一头牲口,然后咧嘴笑了,回头冲同伴喊了一句什么。

周围的羯族士兵跟着笑。

陈洛听不懂羯语,但他听得懂那个语气——那是挑选猎物的语气。就像猫把老鼠按在爪子底下,不急着吃,先玩一玩。

刀尖往上挑了挑,陈洛的脖子被迫后仰,露出喉结。

士兵举起弯刀。

陈洛死死盯着那把刀。阳光从刀身上反射过来,刺得他眼睛生疼。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毕业论文、海德格尔、熬夜敲键盘的凌晨三点、宿舍里没关的台灯。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灵魂最深处响起来的。像是一颗种子在冻土下面突然裂开。

“检测到极致死亡威胁。”

那个声音冰冷、克制,没有任何感情,像是一台机器在陈述事实。

“‘此在’强烈要求存在。”

陈洛的瞳孔猛地收缩。

“艾泽拉斯文明种子已绑定。”

弯刀落下来了。

“注意:每一次召唤,都将消耗存在本身。”

陈洛看见那把刀悬在自己喉咙上方三寸的地方。

然后他看见了火。

一团金色的、炽烈的、灼烧着空气的火从虚空中炸开——凭空炸开——一个矮小的、敦实的、穿着锁子甲的身影从火焰里跨步而出。那东西只有三尺多高,满脸络腮胡,手里端着一杆比他身高还长的铁管子。

羯族士兵愣住了。

那个铁管子对准了他的脸。

“免费召唤:矮人火枪手×1。”

轰。

陈洛没听见枪声。他的耳朵被震得嗡嗡直响,只看见那个羯族士兵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了——红的白的溅了半丈远——无头的尸体晃了晃,噗通一声栽进泥里。

周围的羯族士兵全都愣住了。

矮人火枪手把枪管往肩上一扛,回头看了陈洛一眼,胡子底下的嘴咧开,露出一口黄牙:“小子,愣着干什么?跑啊。”

陈洛跪在泥地里,浑身是血,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上的绳索不知什么时候断了,掌心多了一道烫伤一样的金色纹路,正在缓缓消退。

他盯着那道纹路看了三秒。

然后他听见远处传来号角声。更多的马蹄声。更多的羯族骑兵在朝这边涌过来。

矮人火枪手骂了一句什么,把枪管重新端起来:“跑!往东跑!那边有林子!”

陈洛撑着膝盖站起来。

腿是软的。膝盖以下全是泥和血。他踉跄了一下,差点又跪下去,但他没跪。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母亲的尸体还趴在地上,手伸向襁褓的方向。那个婴儿已经看不出形状了。

陈洛攥紧了拳头。掌心的金色纹路烫了一下,像是一个提醒。

他转过身,朝着东边的林子跑去。身后枪声又响了两次——矮人火枪手在掩护——然后是脚步声,沉重的铁靴踏在泥地里,跟在他身后。

风灌进肺里,又冷又腥。

陈洛一边跑一边想:海德格尔说,“此在”的本质就是“被抛”——人被抛入这个世界,没有任何选择,没有任何理由,莫名其妙地就“在”了。

他以前觉得这个说法挺有道理的。

现在他觉得去他妈的有道理。

他被抛进了公元311年。被抛进了一场屠杀。被抛进了一个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的身体里。

但他还活着。

他还在跑。还在喘气。还在想“去他妈的有道理”。

矮人火枪手在后面喊:“小子,你叫什么?”

陈洛没回头。

“陈洛。”

“陈洛是吧,”矮人嘿嘿笑了一声,“我叫穆拉丁。风暴hammer的铁匠。欢迎来到中原——虽然这地方现在跟地狱差不多。”

陈洛冲进林子,背靠一棵树,大口大口喘着气。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脸上。

他抬起右手。

掌心的金色纹路还在,微微发着光。

他把拳头攥紧,对着天空——对着那个把他“抛”进这个地狱的、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什么东西——低声说了一句话。

“用这条命,换一个‘本真’的活法。”

他顿了顿。

“艾泽拉斯可以‘被抛’在另一个世界。”

“我,要把她带回中原。”

矮人火枪手在旁边吹了一声口哨:“好家伙,口气不小。”

陈洛没理他。他抬起左手,指尖碰到自己的脸颊——那里多了一道不该有的皱纹。

他今年二十三岁。

可掌心里那道金色纹路告诉他:他刚才那一枪,已经花掉了七天寿命。

七天。

陈洛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远处,号角声还在响。更多的羯族骑兵正在集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但他没再发抖了。

他把眼睛睁开,目光落在掌心的金色纹路上,然后慢慢攥紧了拳头。

“七天就七天。”

“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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