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职通知

九月的临江市还闷热着。

陈默到单位的时候,办公楼前的老梧桐叶子被晒得发蔫,知了叫得人心烦。他刚在楼下碰见综合科的小林,小林朝他勉强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脚步却没停,一溜烟先进了楼。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他揣着公文包上了三楼,还没走到自己那间小办公室,就看见分管纪检的王书记站在走廊里,身后跟着区纪委两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王书记看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陈默,来我办公室一趟。

走廊里的人都假装在看报纸、在倒水、在打电话。可那一双双眼睛,全从门缝、从茶杯沿上、从电脑屏幕上方,齐刷刷地钉在他背上。

陈默把公文包换了个手,跟了进去。

王书记的办公室他来过不下十次。以前是送材料、汇报工作,今天那张红木办公桌后面,坐着的却不止王书记一个。区纪委案件审理室的老刘也在,面前摊着一份红头文件,封面上几个黑体字——

《关于对陈默同志停职检查的决定》。

坐吧。王书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默没坐。他看着那份文件,声音很稳:理由呢?

老刘推了推眼镜,把文件往他这边送了送:有人实名举报你,在鸿运广场项目配套资金审批过程中,收受开发商鸿运集团所送礼品礼金,违规同意拨款。现在区里决定,对你停职检查,配合组织调查。办公室和个人物品,今天移交。

鸿运广场。

陈默一下就全明白了。

三天前,就是他,在那份配套资金的审批单上,用红笔划了个大大的叉,写了一行字:配套资金拨付依据不足,土地出让金未见足额入库,暂缓。

他记得那天下午,分管副区长马文彪把他叫到办公室,亲自给他泡了杯茶,语气温和得像春天:小陈啊,这个项目是市里挂了号的重点工程,区里压力大。你一个科副科长,别太轴。字,还是签了吧。

他当时是怎么答的?他说:马区长,不是我轴。这笔三千万的配套,对应的土地款账上根本对不上。我签了,将来审计下来,是我们发改系统的人担责。

马文彪脸上的笑,当时就淡了。

原来答案,三天后就送到了他面前。

我没收过一分钱。陈默抬起眼,鸿运集团的洪万才,我见过三面,都是在项目调度会上,谈的都是工作。他送的东西,我一样没要。

收没收,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王书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几分他也读不懂的东西,组织上会查清楚。在这之前,陈默,你先停职。手机先交一下,方便配合。

陈默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昨天晚上,处了两年的女朋友苏晓在电话里说的话。她说:陈默,你一个副科,图什么呢?马区长那样的人,你惹得起吗?我妈说了,咱们这样的人家,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他当时只回了三个字:我没事。

现在看来,没事是不可能的了。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又把腰间的钥匙、抽屉里的公章一一取出。老刘一样一样登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像是在给他写一份悼词。

走出王书记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更安静了。

他那间小办公室门口已经贴了封条。同事林岚——就是那个话多、爱分享零食的小姑娘——眼圈红红的,趁人不注意,把一个纸包塞进他手里,低声说:默哥,热的,你路上吃。

陈默捏了捏,是个还温乎的肉包。

他没哭,也没闹。他只是拎着自己那只旧公文包,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楼下那辆他骑了四年的自行车还在,车筐里搁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九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他后颈发烫。

他推着车走出发改委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挂了十几年的牌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查错人了。可他们不会不知道自己查错了人。

那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扫到马路对面。

一辆灰扑扑的旧桑塔纳,停在梧桐树下,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可从他走出大门起,那辆车就没动过。等他跨上自行车,那辆车才慢悠悠地跟了上来,隔着十几米,不紧不慢。

陈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停下车,假装系鞋带,回头瞥了一眼。

深色车窗后面,似乎有个人影,也正朝他这边望过来。

(本章完)

读书三件事:阅读,收藏,加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