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祖祠裂了

姜小满是被一脚踹出来的。

那一脚踹在后腰上,火辣辣地疼。他往前踉跄三步,皮鞋踩进积水里,水花溅了半条裤腿。身后传来姜之衡的笑声,笑得很响,像特意笑给整条街听。

小满,别赖着不走了。姜之衡站在台阶上,西装外套搭在肩上,抬起下巴看他。

爸说了,从今天起,你跟顾家没关系。

姜小满攥着行李箱拉杆,指节发白。箱子是他妈留下的旧箱子,锁扣坏了,拿胶带缠了三圈,缠得很用心。箱子里是二十三年的东西:几件旧衣裳,一张小学毕业照,一个存折。存折上还有七千块钱。

他张了张嘴。台阶上的人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顾家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姜之衡的跑车,一辆是顾明渊的商务车。两个保安站在台阶下,一个低头看手机,一个盯着他,像盯一个随时会闹事的贼。巷口有几个遛弯的老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没人问一句。

哦对了。姜之衡像想起什么,拍了拍脑门。

你屋里那几本书,留着也没用,我让阿姨扔了。

姜小满抬头。

扔哪儿了?

垃圾桶。姜之衡笑得更开,怎么,还想捡回来?

姜小满没说话。他转过身,拉着行李箱走了。身后传来姜之衡的声音,冲着电话那头:对,办妥了。一个小乞丐而已,翻不出什么浪。

他走出那条巷子,走得很慢,在垃圾站旁边停住。

垃圾桶已经清过了,桶底剩半桶烂菜叶。他蹲下去翻,翻到第三桶,手指碰到一截硬纸板。他拽出来一看,书角湿了,封面泡得发皱。是那本《本草纲目》上册。

他抱着书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封面的水,放进行李箱里。书脊上有一行小字,是他妈写的:小满,学这个,饿不死。

他蹲在垃圾桶边,把书抱在怀里坐了一会儿。路灯在他头顶嗡嗡响,飞虫绕着灯罩转。他想起姜之衡扔书时候的嘴脸。又想起顾家阿姨收拾他房间时那种嫌弃的眼神。书是妈买的。妈不懂药理,在旧书摊上挑了最厚的一本,说厚的好,能读一辈子。

十一年。他在顾家的日子,是从柴房隔壁那张小床开始的。夏天闷,冬天冷。姜之衡睡二楼,有书桌,有台灯,有请来的家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妈留下的一本《本草纲目》上册,和那句学这个,饿不死。

他后来真靠这本书识了字。字认不全,连蒙带猜。药铺里的伙计抓药,他在旁边看,记住一味是一味。七年下来,市面上常见的药名、药性,他背了个七七八八。顾家没人问过他学这些干什么。姜之衡倒是笑过一回,说小满,你该不会是想开药铺吧?他没接话。他真想过。

他摸了摸封面上泡皱的四个字,站起来,把行李箱拉链拉好,往城南走。

城南有座老宅。他小时候被一个灰衣老人牵着手,去过一回。他记不清路,只记得那扇门,记得门楣上掉了漆的字。记得老人说,你姓姜。

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

姜小满坐在祖宅屋檐下,把行李箱抱在怀里,后背抵着斑驳的墙皮。这栋老宅子荒了快二十年,院墙爬满青苔。门楣上姜宅两个字的漆皮掉了一半。剩下半边字在路灯下泛着暗红,像一块旧伤疤。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这儿来。顾家说他是抱养的,亲生父母早死了,没什么好打听的。可他总记得小时候,有个穿灰布衣裳的老人牵着他的手,站在这样一扇门前。老人蹲下来,跟他说话。

小满,那老人说,你姓姜,记住了。

他问:姜是什么?

姜是家。老人摸了摸他的头,等你大了,回来。

他忘了那老人的脸。只记得那只手,粗糙,温热,指节上有厚厚的茧。

老宅的屋檐缺了几片瓦。雨水顺着缺口往下淌,在墙角汇成一条细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上缠着一圈一圈的铁丝,锈得发黑。树下一口石臼,积着半臼雨水,漂着几片落叶。他靠着墙坐下来,行李箱放在脚边。路灯的光照不到这一角,他就缩在阴影里。

姜小满把脸埋进膝盖里,头发还在滴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缝里钻出来。

孙儿没用。

四个字,他说了三遍。第一遍是咬牙说的,第二遍带了哭腔。第三遍,尾音散在雨声里,像说给自己听的。

头顶,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先是一声极轻的咔,像干透的木头绷开了缝。姜小满没抬头。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脆。从头顶的房梁一路炸开,簌簌落下一层灰。

他猛地抬头。

祖祠的门,开了。

说是门,只剩半扇。另外半扇早在十几年前就被人拆走抵了债。可此刻,那半扇空荡荡的门洞里,有光。

他站起来,腿肚子发软,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门洞里的灰雾散开,露出里面的样子:一间不大的屋子,供桌横在正中,桌上落满灰。香炉倒着,供果早烂成了几团黑渍。墙上糊的纸翘起边角,露出底下更老的一层,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墨字。

光是从供桌上来的。

供桌上摆着一排牌位,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最中间那块牌位,正面裂开一道长缝,从姜字一路裂到底。裂缝里透出暖黄的光,像里面烧着一盏灯。

姜小满盯着那道缝,后脊梁一层一层发麻。

牌位里传出一个声音。沙哑,干燥,像憋了八百年的喉咙第一次透气。

谁家的崽子,三更半夜,在祖宗门口哭丧。

姜小满的嘴张开,又合上。他嗓子眼发堵,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是姜家的。

姜家哪房的?

我不知道。他急急地补了一句,有个老人家说,我姓姜。

牌位里的光晃了晃。那道裂缝又裂开一点,像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撑。

你爹叫什么?

我没见过我爹。顾家说我爹早死了。

顾家?那声音顿住,像咬住了这两个字,嚼了嚼,哪个顾家?

城南顾家,做药材生意的。姜小满越说越急,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他们说我抱养的,说我跟顾家没关系,今天把我赶出来了。我没地方去,我走投无路了。

他话没说完,那道裂缝猛地炸开。

轰的一声,半扇门板倒下来,碎木屑溅了一地。灰雾从门洞里涌出来,呛得姜小满连退三步。雾里有个人影。不高,不壮,穿一件褪成灰白的道袍,头发束成髻,用一根枯枝别着。他一步一步从门洞里走出来,踩过碎木屑,踩过积灰。他走到姜小满面前。

姜小满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人比他矮半个头,佝偻着背。脸上沟壑纵横,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盯着姜小满看了三息。忽然伸手,捏住姜小满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向灯光。

不像。他皱眉,松开手,又上下打量一遍,半点不像。

姜小满不知道他说的不像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眼前这人是从牌位里走出来的。牌位还裂着,光还亮着。这一切都超出他活了二十三年的全部经验。

老,老人家。

叫老祖宗。那人弹了弹道袍上的灰,背着手,绕过姜小满,走到院子里。他抬头看天。雨还在下。落在他头顶三寸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雨纷纷滑向两边。

这一觉,睡了八十年。他轻声说,地还是这块地,天还是这片天。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姜小满身上,又落在脚边的行李箱上。行李箱贴着胶带,锁扣歪着,露出一角存折。

顾家赶你出来的?

姜小满点头,又摇头。最后把头低下去:他们说我不是顾家的人。

你当然不是顾家的人。老祖宗说,你是姜家的。

他走回门洞里,供桌前,弯腰捡起那块裂开的牌位。他吹了吹上面的灰。牌位上的字在灯下显出来:姜公讳九渊之位。

姜九渊。老祖宗念着自己的名字,嗤笑一声。

八百年前的老骨头,还以为自己睡三五年就醒。这一觉,睡过了头。

他把牌位放回供桌,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东西。巴掌大的玉令,通体透光,正面刻着一个姜字。玉令在他手里转了转。忽然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姜小满看见,供桌上那一排牌位,齐齐地,颤了一下。

不是他眼花。七块牌位,从右往左,一块接一块,像一排人挨个起身。它们朝他这个方向欠了欠身。香炉里的灰无风自起,扬起一小蓬,又落回去。

别怕。老祖宗头也没回,它们认得你。

认得我?

你身上有姜家的血。老祖宗说,八百年前,这块令下过一道旨:姜家血脉,见令如见祖。它们这是,给你见礼。

姜小满盯着那排牌位,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活到二十三岁,头一回被人当血脉看;顾家拿他当杂工,姜之衡拿他当笑话。连他自己都忘了,他除了是顾家不要的养子,还能是什么。

老祖宗捏着玉令,眯起眼,顺着嗡鸣的方向看去。那是城南的方向。

有意思。他说,我不在这八十年,有人把姜家的东西,一样一样搬走了。

他把玉令收进袖中,看向姜小满:你叫什么?

姜,姜小满。

小满。老祖宗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节气名,好养活。过来。

姜小满走过去。老祖宗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拍不重。姜小满却觉得一股热流从肩头灌进四肢。冻僵的身体一寸一寸回暖。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老祖宗说,姓姜的,不跪,不逃,不丢姜家的东西。

老祖宗没理会他发愣。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像在丈量地界。走到老槐树底下,他停住,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铁丝。他又抬头看了看树冠。

这棵树,我栽的时候,才齐腰高。他说,现在,比我当年住的正堂还高。

他收回手,转身看姜小满:你爹的事,你知道多少?

姜小满摇头:顾家什么都不说。只说我是抱养的,爹妈都死了。

死了?老祖宗哼了一声。

你爹要是死了,你身上那半块玉令的印记,是从哪来的?

姜小满一愣:印记?

老祖宗没答话。他拉起姜小满的左手,撩起袖口,指着小臂内侧。姜小满低头看去,那里有一块浅淡的胎记。他一直以为是小时候磕的疤。

这不是疤。老祖宗说,这是姜家玉令的印记,生下来就有。你爹身上,也有一块。

雨声里,姜小满的眼泪砸在青石板上。他张嘴想说谢谢。喉咙却被什么堵住,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老祖宗没看他,抬头看着雨幕。声音不大,却传得极远:

城南顾家,是吧。

记下了。

姜小满后来才知道。这一晚,祖祠裂开的那道缝。隔天清早,城南顾家祠堂里,也裂了一道。

顾家老管家起夜看见,跪在祠堂门口,一夜没敢起来。

同一晚,城南更深处,顾明渊的书房里,电话响了三遍。他都没接。他站在窗前,看着姜家祖宅的方向。指间那支烟烧到了头,烫了手,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摁进烟灰缸。

八百年了。他低声说,还真让他等到了。

他把窗帘拉上,转身走进书房里间。里间的门后,是一道通往地下的暗梯。他顺着暗梯走下去,在一扇上了三道锁的铁门前站了很久。最终没有开门。他只是把手贴在门上,贴着那扇门底渗出的、极淡的一丝凉气。

铁门后面,很安静,很冷。

安静得像埋着什么随时会醒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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