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2007

雨是午夜之前下起来的。

旧金山湾区八月底的天,原本该是加州最要命的那种晴。可那场雨说来就来,像有人把太平洋倒扣过来,整座城市被砸得摇摇晃晃。我坐在顶层公寓的落地窗边,没开灯。窗外的雨幕把金门大桥揉成一团模糊的光,红的、黄的、蓝的,全糊在一起,像极了我此刻的人生。

手机就撂在沙发扶手上,屏幕还亮着。

锁屏上是三条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像三颗钉子,把我钉在这张价值六位数的沙发上,动弹不得。

第一条,是热搜。标题血红:#五千万的感情交给AI决定#,后面跟着三个爆字。

第二条,是一篇万字长文。标题是我的名字,配一个女人的名字——《陆则与沈知微》。

第三条,是一条转账记录。三千万,人民币,转出。备注栏里只有四个字,是我自己打的:生日快乐。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下,没再看。

可闭上眼,那些东西还是往脑子里钻。

五千万美元。

那帮媒体已经替我把账算得明明白白:三千万彩礼,是给沈知微家里下的定;马尔代夫求婚,包下的是整座岛;还有那笔海外代-孕的天价费用……一桩一桩,一笔一笔,像流水一样从我的账上往外淌,最后在某一个节点,卡住。

卡在五千万美元。

网上那些人不明就里的,把我当傻子;明就里的,把我当笑话;而真正清楚这五千万背后意味着什么的,都躲起来了,一个个看戏。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或者说,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只是不敢去想。

十九年前,我从惠州那个裁缝店的小二楼走出去,靠着一句我人生里没有运气,只有预案,硬生生杀出一条路。高考、北大、宾大、创业、币圈……我把每一张牌都算到了极致。别人说我运气好,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叫预案。

我以为我这一辈子,永远都是那个最清醒的人。

直到沈知微出现。

不,直到我,又重新遇见了那个十七岁的沈知微。

——

说起来像个笑话。

我陆则,一个被全世界骂币圈营销之王的人,一个能在一夜之间让一个空气项目市值翻十倍的人,一个拍下天价香蕉、坐上太空船票都面不改色的人——在感情这件事上,居然把卑微两个字,活成了十九年。

沈知微要什么,我给什么。

她要钱,我给。她要名,我砸资源。她要一场体面的求婚,我把马尔代夫整座岛都包下来。她皱着眉说结婚可以,但孩子我不想自己生,太苦了,我二话不说,去联系海外的代-孕。

身边的人劝我,说陆则你疯了吧,你-他-妈是被PUA了。

我笑着回他们:你们不懂爱。

多可悲啊。一个自诩算无遗策的人,居然把无条件付出理解成了爱。

直到今天,他们把我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通话录音,一起喂给了AI克洛泽。那个我亲手做出来的、聪明到不像话的AI。它冷冷静静地读完了所有数据,然后给出了它的判断。

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一个字都没忘。

对于爱情,我不关心,也不理解。

但是,你不能把这五千万美元,给她。

就这一句话,把我钉在了全网的耻辱柱上。

#五千万的感情交给AI决定#

五个亿的流量,全在看我陆则的笑话。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五千万,从来都只是这一场局里,最浅的那一层。

——

雨越下越大。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我的脸——三十几岁的人,怎么看起来比十九年还老。眼下发青,下巴冒出胡茬,头发乱糟糟的。

窗外,霓虹在我脸上明明灭灭。

我知道,这一夜,外面还有三把刀,正从三个方向朝我合拢。

第一把刀,是那个该死的总统家族项目。

半年前,我押上了一笔天大的筹码——七千五百万美元,全都砸进了一个跟总统家族沾边的加密项目。那帮人给我画了一张天大的饼。我当时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现在才知道,我他妈连棋子都不是,我是那张被摆在棋盘外、准备随时被吃掉的弃子。

项目黄了。

那七千五百万美元的代币,被对方以一句合规审查为由,冻结了。

一分钱都提不出来。

第二把刀,是在我身后捅的。

那个跟我并肩打了十几年江山的合伙人,那个我一度以为能托付性命的人,就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背着我,做空我的交易所,抽干我的流动性。

他给了我最后一击,然后笑着说:陆则,你太自负了。

我不怒,也没吵。我只是突然明白,这世上根本没有所谓并肩作战,有的只是,你倒下去的时候,谁先踩你一脚。

第三把刀,最钝,也最疼。

是沈知微。

那场感情局,从一开始,就是个局。三千彩礼、海外代-孕、四年的温柔缱绻,全都是戏。她背后的操盘手,早就把每一步都算好了——什么时候让我上头,什么时候让我掏钱,什么时候让我出丑。

而我,陆则,一个自诩把人心摸透了的赌徒,居然像只被温水煮死的青蛙,把最后一个筹码,也赔了进去。

三把刀,一起下来。

众叛亲离。

万劫不复。

——

我转过身,眼睛落在了房间角落里那个保险柜上。

走过去,指纹解锁。柜门弹开,里面没什么金银细软,只有一沓发黄的、被我用防尘膜层层包起来的旧杂志。

我把它抽出来,小心翼翼,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那是一页2007年的杂志。

纸页已经泛黄卷边,可上面那个女孩,还是十七岁的样子。眉眼清清冷冷,站在一群新人里,像一株立在雪地里的白梅。

沈知微。

2007年,她十七岁,刚出道。

那一年,我也十七岁,正躲在惠州的裁缝店里,考着387分,人穷志短,被全班嘲笑。

我就是在那一年,第一次在杂志上看见了她。

然后,暗恋了十九年。

那时候的我,卑微到了骨子里,觉得能远远看她一眼,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我拼了命地往上爬,一部分是为了不被命运踩死,还有一部分,是藏得最深的、连我自己都不太敢承认的——我想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

后来,我真的爬到很高的地方了。

高到可以挥挥手,就把整个娱乐圈的资源都砸到她身上。

可我忘了,位置变了,我这个人,却没变。

在沈知微面前,我永远是那个惠州三中、怯生生的、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的穷小子。

我以为拼命对她好,就一定能换来爱。

直到今天,我才终于看懂——我那不叫爱,那叫跪着。

我把一整个自己都放下了,弯着腰,双手捧着,递到别人脚边,任凭她踩。

所以,他们才敢这样对我。

一个人自己都看轻自己,就别怪别人看轻你。

——

我把那页杂志重新包好,放回保险柜,关上门。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更响了,像是整个天都要塌下来。

我拿出手机,解锁。

屏幕还停在那条转账记录上。三千万,转出状态:已完成。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我这一辈子,最失败的投资,从来不是那五千万美元,也不是那七千五百万被冻结的代币,更不是那个烂掉的交易所。

我最失败的,是把被爱这件事,当成了要用尊严去跪着换的东西。

如果我陆则再活一次……

我闭上眼睛。

酒意,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那瓶威士忌我兑着雨声,一个人喝了大半。酒精顺着血管往上爬,爬过四肢,爬过心脏,一直爬到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十九年的弦上。

啪。

弦断了。

我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倒去。沙发接住了我,我的意识却像断了线的风筝,晃晃悠悠,坠了下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如果,再来一次——

我,一定,先做回我自己。

——

——

疼。

先是一阵钝痛,从后脑勺传来。紧接着,是一股熟悉到让人心慌的气味。

粉笔灰。

电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夏天的热浪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广东一年到头都散不掉的那股潮气。

耳边乱糟糟的,有人笑,有人起哄,有人在拍桌子。

陆则!陆则!你-他-妈睡醒没有!

一记粉笔头,精准地砸在我额头上。

我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油腻的讲台,一块写满粉笔字的黑板,还有黑板最上面,用红色粉笔写的一行大字——

距离高考,还有167天。

我愣住了。

心跳,一下一下,擂鼓一样,砸在胸腔里。

我缓缓低下头。

课桌上,摊着一张试卷。左上角是两个鲜红到刺眼的数字,用红笔圈着,像是生怕我看不见。

387。

而在试卷的右上角,用铅笔随手写着一个日期——

2007年1月。

我猛地抬头,看向讲台上那个正叉着腰、气得脸通红的男人。

老周。

我高中三年的班主任,那个前世在我北上之后,没多久就查出了胃癌、却没来得及等我报答的男人。

此刻,他正活生生地站在那里,冲着我吼:

陆则!三本线你都够不着!还有十二天就新概念复赛了,你-他-妈还有心思睡觉!

全班哄堂大笑。

笑声里,我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咚地一声,落回了原位。

我捏紧了手里那支早就没水儿的圆珠笔,指节发白。

我知道,我回来了。

2007年。

我,陆则,十七岁。

这一世,我不要跪着活。

我要把所有属于我的东西,一样一样,亲手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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