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收盘之后

第01章收盘之后

下午四点十一分,收盘钟敲过十一分钟。

陆沉坐在晟华资管十八楼的交易台前,面前的六块显示屏还没关。最后一批成交数据正从临江交易所的主机同步过来,数字跳动,变绿,停住。他盯着右上角那个窗口:组合净值,1.217。在行业里这个数字能排进前三十。换句话说,好看。够用了。

他没动。

左手边那杯茶是下午两点泡的,一口没喝。顾维君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灰色文件夹,攥了有半分钟。

顾维君是晟华的风控总监,三十六岁,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他在公司干了七年,一共提交过四十三份风控预警报告。其中三十九份被打回来,另外四份压在方远征的抽屉里,至今没有人签过字。

进。陆沉说。

顾维君把文件夹放在桌角。他没打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盛恒十三期,他说,底层穿透有问题。

陆沉没接话。他把鼠标移到右下角,点开了一份Excel。这张表他在过去的三个月里看了不下二十遍。表格里是晟华旗下的十七只资管产品,穿透到最底层,几百个资产标的。正常的穿透应该一眼望到底:股票、债券、货币基金,透明度越高越好。但晟华十三号那一栏,穿透了四层之后,底下是一片模糊。有东西,但看不清是什么。

多少?陆沉问。

四十。顾维君的声音不大。亿。

陆沉的手停在鼠标上。

四十亿。晟华管理的总规模两百亿出头。两成资产。报表上漂漂亮亮,净值稳定,每个月寄给客户的对账单上写着稳健增长。底层藏着大约四十亿卖不掉的标的。

不是亏损。亏损是明账,亏了就是亏了,净值得往下调,客户会闹,监管会查,但账是清楚的。比亏损更麻烦的是:估值还在,净值好看,但东西卖不掉。

你确定?

顾维君没回答。他把文件夹翻开,推到陆沉面前。里面是盛恒十三期过去六个月的交易流水和托管行对账。他已经在关键数据上用铅笔划了线。

陆沉看了三分钟。

谁埋的?

前任。顾维君顿了顿,龚志明。去年八月调去京市之前。

陆沉认识龚志明。晟华资管上一任分管投资的副总,四十五岁,国盛系出身,背景硬。去年八月忽然调任京市总部,说是升迁。当时公司还办了个欢送会,方远征敬了三杯酒。

方总知不知道?

顾维君没接话。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陆沉把文件合上。窗外临江金融城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四点钟的太阳,光线刺眼。远处港口方向,一排塔吊正缓慢旋转。

这份报告,陆沉指着文件夹,给方总看过没有?

两个月前提交了。顾维君说,没有回复。

两个月前。陆沉算了算时间,那时候盛恒十三期的半年报刚出,净值1.19,同比涨了六个点。方远征在周会上表扬了投资团队,说风险控制得当。顾维君当时也在场,坐在角落,一句话没说。

顾维君。

嗯。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顾维君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他的手指在抖,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因为我怕。他说。

他没有说怕什么。陆沉也没问。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楼下传来一声汽笛,临江港的货运船正在靠岸。

陆沉站起来,走到窗边。十八楼往下看,金融城的主干道像一条灰色的传送带,车辆在上面缓缓移动。再往东,是临江交易所的大楼,三十二层,钢和玻璃的结构,正门的台阶有十六级。他刚入行那年,站在那个台阶下面往上看,觉得那栋楼高得不像真的。现在已经没这种感觉了。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他背对着顾维君。

托管行的复核员。但他们只对数据负责,不分析。公司内部,就我。停了一拍。和我抽屉里的报告。

销毁。

什么?

报告原件。陆沉转过头。现在去。碎纸机。然后忘掉你写过。

顾维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不是让你销毁证据。陆沉说。是在我没想好怎么处理之前,不能留书面记录。一旦被人发现,公司内部会先炸锅,你觉得那帮高管是会帮你,还是拿这份报告当你的罪证?

顾维君没动。

去。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消失。

陆沉重新坐下。他把盛恒十三期的穿透表又看了一遍。四十亿非标资产,分布在二十几个项目上,有信托受益权,有资管计划份额,有私募债。每一笔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估值稳定,流动性为零。市面上找不到买家,也没有公开报价。只能拿着,等它到期。但问题是,陆沉开始查到期日,大部分在未来六到十八个月内到期。到期之后呢?如果底层偿付不了,亏损就会从纸面变成真实。

他看了一下表。四点四十。

然后手机响了。

是那部旧的,号码只有六个人知道。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没存名字的号码,但他认得出。

说。

陆总,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紧不慢,季末考核的事,上面在问了。托我问你一句:晟华那几只产品,没问题吧?

陆沉没说话。电话那头也不催。他们都不急。

隔了三秒。

没问题。

挂断。他把两部手机都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的阳光开始变软。金融城的灯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

桌上的旧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发信人:戚凛。内容只有一行:陆总,找个时间喝杯茶。你的持仓结构,我看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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