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无解药

蓬莱仙山脚下,终年氤氲着化不开的云雾。漫山遍野开满了紫晶兰与忘忧草,紫得缠绵,白得凄清。

紫晶兰,那兰花花瓣厚实,搓一下滑腻腻的,像沾了露水的绸子。忘忧草碎白碎白的,风一吹就往下掉,铺了一地也不烂,踩上去沙沙响。

石碑根底下坐着个人。

白袍子,翘着腿,嘴里叼根狗尾巴草,一晃一晃的。山风灌进袖口,袍子鼓得像帆,他也不管,歪着头打量三步外的九儿。

“哎,”他拿草尖点了点她,“哪来的?”

九儿没吭声。

“问你话呢,走错路了?还是哑巴?”

九儿还是不说话,眼珠子死死盯着他那张脸。眉毛挑起的弧度,笑起来左边嘴角先动,跟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百里追风被她看得发毛,把草摘下来,清了清嗓子:“到底是来找啥的?我这山头穷得叮当响,就这些花花草草,又不值钱。”

九儿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动静:“你听说过没,紫晶兰的花心解相思,忘忧草的叶子了遗憾。”

“听哪个江湖骗子扯的?”百里追风嗤了一声,拿草尖去戳旁边的花,“我师父早试过了。这玩意儿嚼了就犯困,见人就傻笑,管你仇人债主全当亲爹亲妈。忘忧草更扯,碾碎了泡水,一觉睡仨月不醒。”

说白了,这俩玩意儿凑一块,就是让人在幻境里做场梦。梦醒了该咋样还咋样。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近两步:“还了相思,解开遗憾。真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

“那也行。”

“啥?”

“让我做梦也行。”九儿声音很轻,但字字咬得死,“我只想忘点事儿。”

百里追风往后撤了半步,警惕地打量她:“你搁这儿哭哭啼啼的,别人瞅见还以为我怎么着你了。我这清修之地。”

“你记不记得前几世叫啥名?”

百里追风一愣:“啥玩意儿?”

九儿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第一世你是采药的行医,猎人设套逮了只小狐狸,你把它放了。那只狐狸就是我。”

百里追风表情有点僵。

“第二世你是边境将军,守关外。我修成人形去找你,走了两年多。后来皇帝听说妖丹能长生,我差点被人掏了内丹,你替我挡了满身的箭。”

她顿了顿,低头看鞋尖。鞋面上沾了紫晶兰的花瓣,紫色的,一块块湿印子。

“第三世你当道士了。我找到你,你说人妖殊途,把我打发了。但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三回,我知道你有难处,有道要修,我又放走你一世。”

她吸了下鼻子,声音发颤:“第四世你还是个牛鼻子道士。”

百里追风站在那儿,狗尾巴草从指缝里掉下去,落在地上也没捡。

“等会儿,”他按着太阳穴,“你的意思是……我投了四次胎?上辈子是医生,后来是将军,后来当道士?现在还是个道士?”

“嗯。”

“你每次都找着我?还有,什么叫牛鼻子道士,我现在是仙人好不好。”

“嗯,我知道。”

“等了多久?”

“三百年。”

百里追风不说话了。他转身面对石碑,沉默了几息,忽然转回来:“那你现在找我要干嘛?了遗憾?还是想把我忘了?”

九儿没接话,抬起手比了个狐狸爪子的形状,虚虚划了一下空气。动作很轻,但整条胳膊都在抖。

“我太累了,你上三世叫啥名我都记得,轩辕飞黄、东方玉螭、欧阳奔宵。”

她抬头看他,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满脸都是,她自己好像没察觉:“三百年了,我不想再等了。你就让我做场梦不行吗?”

百里追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蹲下来,跟她平视。膝盖嘎嘣响了一声,他龇了龇虎牙。

“那个……”他挠挠腮帮子,“要不我给你算一卦?”

九儿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我算卦挺准的,”他声音低下去,“算出来这世没缘分,我亲自去给你摘花。花长在山上,又不值钱。”

九儿的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落在忘忧草的白花瓣上。

“但要是有缘分呢?”

百里追风被她问住了。眼神闪了一下,挠后脑勺的手停在半空。然后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道姜明,那老东西下山前那个眼神,还有那句“你小子这次下去,怕是要沾点桃花”。

“我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蹲在地上笑。肩膀一抖一抖的,笑了一会儿忽然收住,站起来弹弹袍子上的草屑,脚底下踩倒好几棵紫晶兰。

他朝九儿端端正正一拱手。动作规规矩矩,跟之前那副吊儿郎当样完全不搭,声音有点哑:“行吧。在下百里追风。姑娘贵姓?”

九儿没回答。

她只是冲过来了,架势跟头小野牛似的。百里追风刚拱完手还没收回,被她一头撞进怀里,整个人往后仰,“砰”一声砸进紫晶兰丛里,后脑勺磕在泥地上,花瓣扬了一头一脸。

他躺在那儿,胸口被九儿的脑袋压着,想推开她,手抬到一半停住了。她在发抖,从他锁骨那块传来一阵一阵细小的哆嗦,像风刮树叶子。

“九青云,”她的声音闷在他衣领里,含糊不清,“青丘来的。叫我九儿就行。”

百里追风盯着天看了几息。雾蒙蒙的,啥也看不清。后脑勺那块地有点硌人,有小石子顶着骨头。

他慢慢抬手,落下去,拍了拍她的后背。

“九儿。”

“嗯。”

“你说的那些人名,什么轩什么黄的,我确实一个都不记得。”

她身体僵了一下,爪子似的抓着他前襟。

“但是我好像……”他琢磨了一下,换了种说法,“我看你哭的时候心里头不得劲。不知道算不算你说的那个什么前世的缘分。”

他撑着地坐起来,九儿还挂在他脖子上,他费了点劲把她摘下来。她满脸泪痕,眼尾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狼狈得要命。

百里追风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显得有些俏皮。

“我师父说我心境跟不上修为,撵我下山历练。”

他弯腰把地上那根狗尾巴草捡起来,吹吹土,叼回嘴里:“你跟我走一段呗。走着走着没准就想起来了。”

九儿点头,点得又快又重,头发甩乱了也没管。

百里追风转身往山里去,背对着她扬了扬手,没回头:“搁这儿等着,我进去拿件换洗衣裳。”

走了两三步,他脚步一错,施展缩地成寸,整个人像墨水滴进水里似的,模糊一下就散了。原地只剩一阵风荡回来,卷着紫晶兰那股甜腻味,扑了九儿满脸。

她站在那儿,脸上的泪还没干,手背蹭了一把,袖口湿了一小片。然后低头,看见鞋边躺着一根狗尾巴草,是他刚才掉的。

她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雾还是糊在那儿的,她吸了吸鼻子,站在那片白花花的忘忧草中间,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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