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1章 伏魔渡夜雾起,铜铃索命催凡魂

门缝里漏进来的夜风,夹杂着黑水浊江特有的腐鱼腥味与刺骨尸煞。

陆九冥睁开眼时,指尖正触在一具冰凉坚硬的樟木棺盖上。

屋里光线昏暗晦涩,空气中弥漫着纸浆发酵的微酸与陈年朱砂的辛涩气息。这是一间依江而建的纸扎铺后房,屋梁低矮逼仄,四壁贴满了发黄受潮的旧草纸,阴暗的墙角错落摆放着六七个未点睛的白纸童子与一匹骨架支棱的扎纸瘦马。那些竹篾扎就的假人静立在阴影中,惨白的脸庞在摇曳如豆的油灯下投出僵硬而渗人的轮廓,死死盯着屋子正中。

一阵撕裂神魂般的剧痛猛然自脑海深处炸开。

无数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冰锥般狠狠凿入识海——

天虞九域,苍溟极北。

临渊罪城,伏魔渡。

这里是流放戴罪之民的法外苦寒地,天穹被终年不散的阴煞浊雾死死笼罩,无日无月,唯有高悬在九重天阙之上的周天伪神,以天命香火法网俯瞰苍生。原身与他同名同姓,本是大乾犯官之后,年幼时随族人被发配至此,沦为白家纸扎铺的一名杂役,平日里专门给渡口义庄运来的浮尸缝补皮肉、裁纸做衣。

然而,真正致命的不是这层罪籍身份。

陆九冥缓缓扯开单薄破旧的麻布衣襟。

在他消瘦见骨的胸口正中,赫然盘踞着一团拇指大小的墨色蛇鳞印记。那印记宛如活物般微微搏动,丝丝缕缕青黑色的死气正顺着心脉向四肢百骸悄然蔓延,所过之处,经络一片僵死冰凉。

这是“香火折寿印”。

就在昨日,伏魔渡天官分庙的执事巡查各坊,以“敬奉黑水玄冥真君大寿”为名,强行用收魂法印抽走了原身三年的精气寿元。本就气血枯竭的少年杂役没能挺过这酷烈的寒夜,在三更时分心脉衰竭而亡,这才有了他此刻的借体复苏。

“三天……”

陆九冥按着冰冷的心口,眼眸深邃如古潭。

无需任何医道高手诊断,胸前蛇鳞印记扩散的速度已然将结局赤裸裸地摆在眼前——若无纯阳灵丹或神砂拔除死气,至多再过三日,这具肉躯便会化作一滩腥臭黑水,沦为义庄棺木里的下一具待缝尸皮。

“砰!砰!砰!”

沉闷狂暴的砸门声骤然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老旧的松木板门剧烈震颤,门框上积攒的陈年灰尘簌簌落下。

“姓陆的病痨鬼!开门!给老子滚出来!”

门外传来一声粗粝凶狠的叫骂,伴随着铁拐砸在地砖上的笃笃声,格外刺耳,“太阳落山了,巴管事的例规钱该交了!今日若拿不出三枚寿元铢,老子卸了你的两条腿拿去喂江里的食尸鳅!”

来人是黑水蛇宗外门脚夫头子李瘸子,仗着有一只脚踏入凡胎九品肉身境的微末气力,平日专在伏魔渡第七坊敲诈勒索贫民杂役。

按伏魔渡的规矩,凡民在此讨生活,每月需向蛇宗管事缴纳三枚“寿元铢”充作护庇之费。原身昨日才被抽了寿元,积蓄早已被抄没一空,床头连半个铜板都摸不出来,哪里交得出寿元铢?

门外锁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显然李瘸子已经在用随身柴刀撬动门闩。

屋内的陆九冥面色苍白,神情却不见丝毫濒死之人的慌乱。

在原本的世界里,他自幼跟随走方傩师穿州过省,见惯了市井险恶与生死无常。越是身处绝境,他的心智反而越如冰封般沉寂。

乞怜?求饶?

在这座人命贱如野草的罪城里,眼泪只会让豺狼下嘴时咬得更狠。

陆九冥极其冷静地退后半步,顺手抓起了案几上一柄三寸长的雕骨刻刀。刻刀通体乌黑,刃口磨得极薄极利,是他平日用来削竹篾、刻面具的工具。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身侧那尊尚未完工的白纸童子身上。

纸童子以劈开的白竹为骨,中空而立。陆九冥眸光微动,伸手探入旁侧的瓦罐,抓出一把平日防潮防虫用的干燥雄黄硝磷粉,塞入童子腹腔。紧接着,他又自案头取来半碟未干透的朱砂引阴墨。

朱砂本是辟邪之物,但伏魔渡地气极阴,铺子里的老掌柜常在朱砂中调入江底沉阴煞,以求点在纸人眉心时能吸纳香火死气、安抚亡魂。

陆九冥沾墨在手,指尖如飞,极快地在纸童子眉心画下了一道引煞聚火符。只要火星一点,硝磷与朱砂煞气瞬间便能在封闭的屋子里爆开一团刺目的白烟与烈焰。

布置完这一切,不过短短几息时间。

“咔嚓!”

门闩终于彻底断裂,木门被一股蛮力猛地从外面踹开,阴冷的狂风裹挟着江面上的惨白水雾,呼啸着倒灌进屋内。一道壮硕臃肿的身影拄着铁拐跨了进来,随手掩上门,三角眼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凶残。

“小杂种,躲在死人堆里装聋作哑是吧?”

李瘸子晃了晃手中明晃晃的厚背柴刀,冷笑道:“巴管事说了,念在你给义庄缝了两年皮的份上,今日若是拿不出寿元铢,拿你这间铺子里存下的老松香与白皮纸抵账也行。至于你……乖乖去黑水矿山挖三个月阴铁,抵你这条烂命!”

去黑水矿山?

伏魔渡谁人不知,黑水矿山地底阴煞如刀,凡人进去十天便会烂穿肺腑,去那里无异于送死。

陆九冥身子微弓,单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樟木棺椁,右手拢在大袖之中,指尖死死扣住雕骨刻刀,沙哑道:“铺子里的材料是老掌柜留给义庄装殓死者的。动了这些东西,义庄的楚伯若是怪罪下来,管事那里恐怕不好交代。”

“楚伯?”李瘸子嗤笑一声,满脸鄙夷,“那个整日守着乱葬岗抽旱烟的半死老棺材瓤子?他自身难保了!老子今日就是巴管事亲自递的话,你若再敢放半个屁,老子现在就剁了你的手掌!”

话音未落,李瘸子猛地向前大跨一步,手中柴刀带着恶风劈向白纸童子!

就在他铁拐点地、柴刀挥起的刹那——

陆九冥原本虚弱浑浊的眼眸骤然变得凌厉如刀!

拢在袖中的左手迅疾探出,火折子顺着风势狠狠擦过粗粝砂石,火星直接拍在纸童子眉心的朱砂引煞符上!

“轰!”

一声沉闷爆响在逼仄后房内骤然炸开!刺鼻浓烟与幽蓝磷火如怒浪般迎面扑向李瘸子,狭窄室内瞬间被炫目白光填满!

“啊——!老子的眼睛!”

李瘸子猝不及防,双眼被狂暴的磷火与辛辣硝烟狠狠灼中,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手中的柴刀凭着本能向前胡乱横扫。

但这一刀劈出的瞬间,陆九冥已如鬼魅般伏地滑开。借着翻滚白烟掩护,他脚下一步滑行,精准绕到了李瘸子右腿跛行露出的后颈盲区。

手中锋锐冰冷的雕骨刀在空中划过决绝弧线,毫不犹豫全力刺向李瘸子颈椎最薄弱的骨缝!

千钧一发之际——

“嗡——!!”

陆九冥识海深处猛地爆发出一声穿透万古岁月的浩大钟鸣!一座悬浮在无尽幽冥虚空之中的宏伟神台撕裂浓雾轰然浮现!

神台通体由万千太古仙魔的白骨与青石浇筑,巍峨苍茫。正中央一块染血的古朴白玉面谱静静悬浮,赫然浮现出血色云篆:

【万象神祇台,请神开戏】

【初席神位:执夜游神】

【神面状态:残胚(待开光)】

【神韵愿力:零】

与此同时,外界长街尽头,巡夜司尖锐冰冷的青铜铃声伴随马蹄声穿透漫天夜雾,骤然在伏魔渡上空轰鸣回荡!

“铛——铛——铛——”

宵禁神使出巡,凡人在室,违者皆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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