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榜临尘,守陵的弃子

大周天启九年,秋。

先是天裂了。

正午的日头明明悬在头顶,咸阳宫方向的天空却忽然撕开一道口子,金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把整片苍穹都染成了鎏金。那光不刺眼,落在地上却烫得人心口发慌。田间耕作的农夫丢了锄头,街上叫卖的摊贩哑了嗓子,一整个皇城的人,不论贵贱,都仰着头,看着那裂缝一点一点撑大,最后凝成一面通体流金、高耸入云的巨榜,横亘在天上。

巨榜两侧垂下两行大字,字是活的,一笔一划都在缓缓流转,像是有人正在提笔书写:

【天道金榜,观天下,定万民。上榜者,得天道之赏。】

金光普照之下,皇城里不知多少人腿一软跪了下去。宫墙之内,几位白发真人仓促起卦,龟甲当场裂成数瓣,指尖渗出血来,神色大变,各自闭关去了。

皇陵。

皇陵在大周皇城最北,依山而建,常年阴森。守陵的宫人不多,份例也薄,日子过得比宫墙里那些洒扫的太监还差。周砚蹲在陵道边,手里攥着一把枯草,正一点点往火盆里添。

他今年十七,瘦,脸色常年不见光,看着比实际岁数还要小些。身上那件素色旧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三年前他母族获罪,母妃被赐死,他这不受宠的九皇子,就被发落到了这皇陵守陵,一守就是三年。宫里没人记得他,皇陵的掌陵太监见他是个失势的皇子,越发不把他当人看。

他正添着枯草,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九殿下,又在给先皇烧纸呢?

来的是掌陵太监高德喜,四十来岁,尖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可那笑里没半分好意。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东西。

周砚没回头,手下的动作也没停:高公公今日得闲。

得闲?高德喜嗤了一声,绕着周砚踱了两步,咱家可不得闲。上头传话了,说皇陵近日阴气重,怕冲撞了先皇英灵,让咱家多看着点。九殿下您说,这守陵的活儿,是不是该做得更用心些?

周砚听出他话里有话,仍旧低着头:公公说得是。

高德喜一抬手,身后的小太监便捧了个火盆过来,哐当一声砸在周砚脚边,烧得正旺的炭火溅出来几点火星,落在周砚手背上,烫出一道白印子。周砚的手微微一颤,却没吭声。

他垂着眼,正忍着手背上那阵火辣辣的疼,余光里却忽然多了一样东西。

他下意识抬眼,看见高德喜头顶上,悬着一行字。

那字凭空浮在高德喜头顶三寸的地方,淡金色,像是从虚空中渗出来的。周砚以为是烟熏的错觉,眨了眨眼,那字还在,清清楚楚:

【高德喜,今日申时,惊马踏胸,血溅皇陵,命陨。】

周砚的心猛地一沉。

惊马?皇陵哪来的马?

他以为是幻觉,用力眨了眨眼,那行字非但没消失,反而更清晰了些。他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越看越心惊。

殿下啊,高德喜弯下腰,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您那母妃的牌位,可还供在偏殿呢。先皇在时她就不被待见,如今人都死了三年,您说,她这牌位,还该不该留在皇陵里?

周砚握枯草的手终于攥紧了。他猛地抬头,看着高德喜。

公公想做什么?

做什么?高德喜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咱家是怕您年纪小,不懂规矩,污了先皇的陵寝。这皇陵里头,能留的,该留的,咱家说了算。

他说完,朝身后两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一左一右架住周砚的胳膊,把他往陵道边的青石地上摁。周砚力气不敌,被压得单膝跪地,膝盖磕在石板上,咚一声闷响。

火盆里的枯草还在烧,烟气缭绕,呛得人眼睛发酸。

殿下莫怪,高德喜慢悠悠地说,咱家也是奉命办事。您要是识趣,今儿就自己挪个地方,以后见着咱家,绕着走,咱家还能当您是个殿下。要是再不识趣,这皇陵年年都得有人出事,死个把守陵的废皇子,想来也不会有人过问。

周砚被压在地上,半边脸贴着冰凉的石板,听着头顶那句死个把守陵的废皇子,想来也不会有人过问,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彻骨的寒。

这三年,他听得最多的就是这种话。母妃没了,他被踩进尘埃,谁都能踩一脚,谁都当他是个随时可以意外死去的废物。他恨,恨了三年,恨到骨头缝里,脸上却半分不显。

他闭了闭眼,正要咽下这口气,好汉不吃眼前亏,先躲过这一劫再说。

可他眼角的余光,又瞥见了高德喜头顶那行字。淡金色的字,清清楚楚悬在那里,一个字都没动。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一字一顿:

高公公,你今日申时,有血光之灾。

空气仿佛凝住了。

高德喜的脚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在脸上。旁边两个小太监也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你说什么?

我说,周砚抬起头,盯着他,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你今日申时,有血光之灾。惊马踏胸,血溅皇陵,命陨。

高德喜脸色铁青,随即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好一个血光之灾!咱家在这皇陵待了二十几年,连匹马的影子都没见过,你倒会咒咱家!一个守陵的废物,也敢诅咒掌陵太监?

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周砚肩头,周砚被踹得向后倒去,后脑磕在石板上,眼前发黑。高德喜还不解气,又补了两脚,一边踹一边骂:咱家倒要看看,是你这血光之灾先应验,还是咱家先扒了你的皮!

周砚蜷在地上,疼得冷汗直冒,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不信高德喜会应验。

可是那行字,为什么那么清楚?

高德喜踹够了,喘着粗气,指着周砚:把他给咱家拖去偏殿关起来,明日再收拾!

两个小太监应声,一左一右架起周砚,拖着他往偏殿走。周砚被拖着,眼睛却还盯着高德喜的方向,直到他看见高德喜头顶那行字,又一次清清楚楚地浮了出来。

他的心里,莫名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他忽然很想看看,这行字,到底会不会应验。

申时。

皇陵前的空地上,正聚着三五个守陵的宫人。

他们大多是皇陵里的杂役,平日连宫墙都进不去,今儿难得见天上那金榜亮了半天,都在外头伸着脖子瞧热闹。一个扫地的老宫人拄着扫帚,仰着头,啧啧两声:听说宫里那些真人,都让这金榜给吓闭了关。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管他呢,一个年轻些的太监撇撇嘴,反正跟咱们守陵的没关系。咱就在这犄角旮旯,天塌下来也砸不着咱。

话音没落,皇陵偏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周砚一整个下午都被关在偏殿里,缩在角落,听着外头的动静。他以为高德喜会带人来收拾他,可等了半天,外头却安静得反常,只剩那几个宫人在金榜下闲聊。

直到一声凄厉的马嘶,划破了皇陵的沉寂。

那马嘶来得突兀,紧接着是踏踏踏的狂奔声,蹄铁砸在石板上的脆响由远及近。那几个正仰头看金榜的宫人齐刷刷回头,都愣住了,一匹不知从哪跑出来的枣红马,正疯了似的冲进皇陵前的空地。

高德喜不知何时出了偏殿,正被那惊马追得狼狈逃窜,脸色煞白,再无半分上午的嚣张。

拦住它!快拦住它!高德喜跌跌撞撞地跑,边跑边喊,咱家是掌陵太监,你们快拦住它!

那不是高公公吗?那个年轻太监脱口而出,他、他怎么惹上马了?

皇陵哪来的马啊?老宫人握着扫帚,目瞪口呆。

高德喜被那枣红马追得满场乱窜,几次险些被蹄子蹭到,裤腿上已经蹭破了皮。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忽然一眼瞥见被拖到偏殿门口、正扒着门缝往外看的周砚,眼睛猛地瞪圆。

他忽然想起上午周砚那句话,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是你!是你咒的咱家!你个废物,还敢咒咱家,咱家先扒了你的皮!

话音未落,那枣红马猛地调转方向,前蹄高高扬起,直直地朝高德喜踏了下去。

噗的一声闷响。

高德喜被那马蹄结结实实地踏在胸口,整个人向后飞出去,重重砸在陵道的青石板上,再没了声息。殷红的血,从他身下缓缓洇开,染红了皇陵前的石板。

皇陵外死一般地静。

那个年轻太监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老宫人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人却像被钉住了,一动不动。另几个宫人也全都僵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一个字。

过了好半晌,才有人抖着声音开口:他、他说他今日申时有血光之灾,这、这就应了?

申时,老宫人颤声道,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惧,可不就是申时。他上午刚说的,现在当真出了事。

几个宫人齐齐转头,看向那扇半开的偏殿门,看向那个一身素衣、被拖出来扔在门口的守陵弃子。

方才还嗤笑着看热闹的年轻太监,这会儿嘴唇直哆嗦,盯着周砚,像是见了鬼:九、九殿下,您、您是怎么知道的?

周砚趴在地上,半边脸蹭着冰凉的石板,疼得后背全是冷汗,可他却死死抬着头,看着那具倒在血泊里的尸体,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申时。

惊马踏胸。

血溅皇陵。

命陨。

他上午随口说出的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全都应验了。

神了,这是神了啊!不知谁喊了一声,皇陵外扑通扑通跪了一地,方才还指指点点的宫人,这会儿全都趴在地上,冲着周砚磕头,九殿下活神仙!九殿下是活神仙下凡!

周砚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宫人,看着他们眼里又敬又怕的光,脑子里乱成一团。他不知道自己这双眼睛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从何而来。

他只知道,方才还踩他踹他的那个人,此刻就倒在血里,再没人敢来踩他一脚。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被炭火烫出的那道白印子,还在隐隐作痛。

皇陵上空,那道横亘天际的金榜,忽然又亮了一下。

周砚下意识抬头,看见金榜上那两行字缓缓流转,又浮现出新的字迹:

【天道金榜,今日开榜。上榜者得天道之赏。三日后,金榜点名,观万民之命。】

金光一闪,字迹缓缓没入榜中。

周砚盯着那道金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他自己都没想明白的念头。

这金榜,能观天下人的命。

那它,是不是也能看到他的命?

他低头,看着自己头顶,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正出神,忽然觉得背后一凉。

他猛地回头,却什么都没看见。只有皇陵前那具倒在高德喜血泊里的尸体,和四周死一般的寂静。那几个宫人还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

可周砚总觉得,好像有一双眼睛,正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落在了他身上。

他没有再想,撑着石板,慢慢爬了起来。

膝盖上破了一大块皮,渗着血。他也没擦,就那么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偏殿。

他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外头隐隐传来宫人们压低的议论声,他听不清,也不想听。他只是盯着自己手背上那道白印子,盯着看,看了很久。

那行字,他一个字都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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