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逼上门

手机在裤兜里震。第三节课间,林默靠在走廊栏杆上,风灌进领口。三月的江城还冷。风是湿的,带着江边的腥气。走廊里学生三三两两,有人啃面包,有人靠墙刷手机。没人注意他。一个胖子靠在栏杆上,跟一根柱子没区别。柱子不需要人注意。

他口袋里揣着半个馒头。早上没吃完的。硬了。他没舍得扔。中午饿了啃两口。就着水龙头灌一肚子水。饱了。省一顿饭钱。

他摸出手机。屏幕裂了条纹,左下角碎了一块。二手买的,五十块。能用就行。

短信是十二分钟前发的。他上课时手机调了静音。振动都关了。怕老师收。收了,林晓找他怎么办。母亲找他怎么办。他只有这一个。五十块。连卡都是妹妹的旧卡。

一条短信。妹妹林晓发的。

哥,你放学能不能来接我。他们又堵我了。

林默盯着那行字。指节攥紧。手机壳咯吱响。

又堵我了。这个月第三次了。上次林晓回来,袖子上沾着泥,膝盖破了皮。她说是自己摔的。林默知道她没摔。他问过她谁干的。她不说。咬着嘴唇,低着头,一句不说。他蹲下来跟她平视,她把脸别过去。他看见她耳根后面有道红印,指甲掐的。他没追问。追了也不说。他记下了。

他转身就走。

二百四十斤的身子在走廊里撞开一条路。学生往两边让。有人笑。有人指指点点。有个戴眼镜的男生被他蹭了一下,书本撒了一地。他没停。他听不见。脑子里只有那行字。又堵我了。三个字。钉在脑壳里。

他冲下楼梯。膝盖咯吱响,每一步都震。他扶着扶手,一步两级,肚子上的肉颠得疼,校服扣子崩开了一颗。扣子滚下楼梯,弹了两下,掉进角落的灰里。他不管。

校门口。雨刚停。地湿。水洼里映着灰天。他往林晓学校那条巷子跑。

二中到三中,走路十五分钟。他跑。跑不动。二百四十斤压在膝盖上,跑五十米就喘,肺像要炸。嗓子眼里有铁锈味。他改成快走。走得快,肉在身上晃,校服后背洇透一片。

路过一个水果摊,摊主在收淋坏的橘子。他踩扁了一个。没停。路过那家他常给林晓买包子的铺子。蒸笼还冒着白气。以前他每天放学来买两个。一个肉的给林晓。一个菜的自己吃。三块钱。现在兜里三十七。一天的利息都不够。他没停。跑了过去。有个骑电瓶车的路人按了声喇叭,他没听见。脑子里嗡嗡的。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点。

巷子口。他远远看见围了一团人。

四个。五个。围成半圆。校服颜色不一。有几个叼着烟。不像学生。像社会上混的半大孩子。

中间蹲着个瘦小的影子。抱着书包。头埋在膝盖里。

林晓。

血往头上涌。太阳穴突突跳。他往前走,走得更快,肉在身上颠得更狠。

近了。他听见声音。

林晓,你哥是不是二百四十斤的猪啊?

听说你爸欠钱跑了,你们一家子是不是都爱跑?

笑声。男声,变声期的公鸭嗓。

林晓蹲在地上,抱着书包,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

中间那个。赵天磊。林默认得。隔壁班的,家里做放贷生意,穿一双林默买不起的球鞋。旁边两个跟班,染了黄毛。

赵天磊用脚尖拨了拨林晓的书包带。

别哭啊。我又没打你。我就是跟你说个事。你哥要是识相,让他每天来给我拎书包。我心情好,你爸欠我家那三万八,说不定能缓几天。

林晓没抬头。肩膀抽得更厉害了。

怎么不说话?赵天磊笑。你妈透析的钱,还是我家出的呢。你们一家子,花我家的钱,还这么硬气?

林默站在巷口。喘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知道赵天磊家。钱三是他家催账的。三万八是他爸欠的。母亲透析,医院那边的账,跟赵家没关系。赵天磊故意这么说。故意压她。

他开口。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哑。

赵天磊。

几个男生回头。

赵天磊看见他,咧嘴。

哟,猪来了。

林默没看他。他走过去,弯腰,把林晓拉起来,挡在身后。妹妹抬起脸,脸上挂着泪,鼻头红,嘴角破了一点皮。

林默看见那道破皮。指节又攥紧一分。

她没招惹你。林默说。

没惹?赵天磊往前一步,拿肩膀顶林默。我就是看她不顺眼。怎么着。胖子,你这一身肉,扛得住几句?

林默没退。他退不了。身后是林晓。

赵天磊凑近了,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妹不?你爸欠的钱,我家借的。你妈透析,我家一句话,医院就能给她停了。识相的,让你妹每天给我写作业。你,每天来给我拎书包。这事好说。

林默盯着他。瞳孔缩了一下。

他想一拳砸过去。

他砸不了。赵天磊练过,下盘稳,经常在学校欺负同学,哪怕是体育生都不是他的对手。他这身子,转身都慢,拳头还没递出去,人家已经绕到侧面了。动手,吃亏的是自己。林晓还在身后。

更重要的是。赵天磊他爸,赵爷。城南半条街都是他家的。真惹翻了,母亲透析的医院,说停就能停。

他咬着牙。牙咯吱响。

风灌进巷子。冷。他的汗把校服后背洇透了。风一吹,凉到骨头里。他没动。这身肉在这时候反倒成了好处。挡在林晓前面。厚。宽。赵天磊拍他脸,戳他胸口,他都受着。这身肉,挨打不疼。疼的是别的。

钱,我还。林默一字一字。不关我妹的事。

你还?赵天磊笑出声。你拿什么还。你浑身上下,加起来有一百块不。

林默没说话。他兜里有三十七块。今早数过。他和妹妹两人这周剩下的全部。

赵天磊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拍在林默脸上。林默左脸迅速肿起来。五根指印,清清楚楚,印在肿起来的肉上。嘴里漫开铁锈味。脸颊火辣辣的。他没动。不是不想动。动不了。身后是林晓。他动了,林晓就露出来了。

林晓在身后哇地哭出声。

赵天磊用手指戳了两下林默的胸口。一下。两下。每一下都带着劲。戳得林默往后退了半步。

林默的手在抖。妹妹在身后哭。他不敢还手。明知道打不过。搞不好连累妹妹一起挨。

他想动。动不了。动了,母亲那边就完了。三万八。透析。赵家。三座山压下来。压得他喘不上气。

赵天磊笑够了。看着林默颤抖的手。拍了拍手。像拍掉手上的灰。

怎么?还想动手?

行。今天就到这。胖子,明天放学,这个点,这个巷子。你来。你妹就不用来了。你给我拎一周书包,我给你缓一个月的利息。

他转身。两个跟班跟着走。走到巷口,赵天磊回头。

对了。你妈下次透析,最好提前把钱交了。不然,医院那边,说不定就排不上号了。

笑声飘回来。人走了。

巷子里只剩他们两个。风灌进来,卷着地上的瓜子壳和烟头。水洼里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巨大。一个瘦小。

林晓扑过来,抱住他的腰,哭。脸埋在他肚子上的肉里,眼泪洇透校服。她的手小。攥着他后腰的布料。攥得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哥,对不起,都怪我……

不怪你。林默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手还在抖。他控制不住。抖了多久了。从攥拳头那会开始抖。到现在。停不下来。

林晓的手攥着他校服后腰的布。攥得皱成一团。她的手指头细。使劲。她才十三。本该坐在教室里。本该跟同桌偷吃零食。本该放学路上跟同学说笑。不该蹲在这条又臭又暗的巷子里。不该被人叫猪。不该。

他站在那里。二百四十斤的身子,像一堵墙。墙在抖。巷子两头空空荡荡。没人来。没人看见。这巷子,就像这座城市忘了拆的盲肠。没人管。

他不知道。更大的麻烦,还在家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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