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祁同伟操场捧花下跪表白,苏白窗边淡定看戏

九十年代初的春天,汉东大学校园里的两排法国梧桐刚刚抽出嫩黄的新叶,空气里带着潮湿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阳光薄薄地铺在砖墙上,把一整个冬天积攒下来的阴冷都慢慢蒸透。

教学楼下方是一片水泥操场,平时多半空旷,今天却人潮涌动,乌压压地聚了数百名学生。

大多是青春洋溢的大学生,男生穿着夹克衫、牛仔外套,女生扎着马尾辫,怀里抱着书本或饭盒,目光却齐刷刷投向操场中央那片被人群自发让出来的空地。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手里捧着一大束鲜红的玫瑰,花瓣上还溅着水珠,在午后的日光下闪着碎金一般的光亮。

那是祁同伟。

他从政法系一路走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认出他,喊他名字的声音沿着人群边缘一圈一圈传开,像涟漪一样漫进操场的中心。

有人兴奋地压低声音说:“他要表白了,你们知道对象是谁吗?”

也有人故作神秘地摇头。大家自动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腾出一点空间,又不约而同地伸长脖子,生怕错过什么。

祁同伟站在那里,腰挺得笔直,嘴唇却用力抿着,喉结上下一滚,仿佛在消化某种看不见的重量。

那束玫瑰被他攥在手里,花梗有些发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几步之外正朝自己走来的梁璐。

楼上,二楼最东头的一间教室里,苏白正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手里捧着一只白瓷茶杯,慢悠悠地吹着浮在表面的茶叶。

他面前摊着厚厚一叠讲义,笔也搁在纸上,可他的目光早就飘到窗外去了。

窗边挤满了学生,几乎每个窗台前都探着两三个脑袋。

苏白没有阻止,甚至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悠闲地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好让那几个矮个子女生也能凑过去看个清楚。

有人回头喊他:“苏老师,快来看,祁同伟真的跪了!”

苏白这才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也走到窗前。他手里还端着那杯茶,目光在一片攒动的人头中找到了祁同伟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却没开口,只像在品一出与己无关的戏,神情平和得让人摸不透。

这是一个所有规则都在被重新洗牌的年代。

下岗潮和下海潮交替涌来,街头巷尾到处是议论工资、政策、股票的声音。

前脚还有人在国营厂传达室里捧着搪瓷缸子算计这个月奖金,后脚就听说谁谁辞了职跑到南方倒腾服装赚了十几万。

法制和道德被经济这把刀远远甩在身后,报纸今天批判投机倒把,明天就歌颂能人下海;人们一边骂着有钱的人不老实,一边又盯着那些鼓起来的钱包暗暗咽口水。

国足也在那个阶段保持着亚洲一流的底气,不久前刚刚拿下了亚洲杯季军,球场上红旗招展,球迷嘶哑着嗓子喊“冲出亚洲”,仿佛一切都欣欣向荣。

可惜规章制度总赶不上变化,今天还写得明明白白的规定,明天就可能被新政策冲得七零八落。

人心也被这忽冷忽热的风吹得摇摆不定,有人想守住一点真心,有人却已经被潮水推到了连自己也认不出的地方。

操场中央的祁同伟,显然就站在这样一个关口上。

陈海和侯亮平也在那间教室里,和其余挤作一团的同学们不同,两个人没有探身出去,而是各自站在窗边两侧,居高临下地往操场上望着。

陈海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祁同伟身上,胸口起伏越来越重,手指不自觉地搭在窗台上,越攥越紧,指节泛出几道分明的白。

侯亮平则半倚着窗框,双臂抱在胸前,嘴角的弧度很轻,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冷笑还是感叹。

他的目光在祁同伟身上落了又移开,移开又落下,不屑与欣赏在眼底来回转了好几趟,最后自己也分不清楚那所谓的不屑到底是在看不起祁同伟,还是在替这个同窗惋惜。

诚然,换成他自己,也许没有勇气在全校师生面前做这样一场戏;可也正因为他明白利害,才更觉得那个捧着玫瑰的下跪身影透着一种凄凉。

楼下的人群忽然爆出一阵更响的起哄声。

祁同伟不知何时已经单膝跪了下去。

他跪得那样用力,膝盖碰在水泥地面的声音几乎都能透过一大片喧闹传出来。

他仰着脸,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向梁璐表白,声音有些沙哑,却格外洪亮,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摊在阳光下。

梁璐原地站着,神情看不真切,但并没有往后退。

人群的热情被彻底点燃了,口哨声、尖叫声、鼓掌声混成一片,一波一波涌向那两个人。

有人喊“在一起”,有人喊“答应他”,连走廊上都响起咚咚的跑步声,像是全校都知道了这场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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