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无处落脚

城市的暮色自楼宇天际线缓缓铺展,灰蓝色的薄霭一点点吞噬落日最后的金辉,街灯次第亮起,在柏油路面晕开一圈圈朦胧光晕。肖强将半人高的摄影帆布包重重墩在人行台阶之上,宽厚耐磨的尼龙背带长久勒压肩颈,两道通红的压痕清晰地印在皮肤上。他双手撑住膝盖,微微弓起脊背大口喘息,连日在外奔走外景、通宵改客户成片的疲惫浸透每一寸筋骨,四肢弥漫着透支过后沉甸甸的酸胀感。

二十五岁做自由摄影师,在外人看来是游走城市、捕捉人间光影的浪漫行当,可剥开滤镜,剩下的只有长久漂泊的身不由己。这个月承接的几组人像拍摄,客户尾款一拖再拖,多次沟通也没有确切的打款时间。此前租住的房子合约到期,房东计划收回房屋留给家人居住,没有续租的余地。一夜之间,肖强再度沦为这座偌大都市里没有固定归处的流浪者。手机银行页面上的余额寥寥无几,倘若三日内找不到合适房源,抱着整套摄影器材露宿街头便不再是一句随口的玩笑。

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他抬手接通,听筒里立刻传来邵鹏爽朗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嗓音,背景混杂着街边烧烤摊油花爆裂的滋滋声响,还有食客闲谈说笑的嘈杂。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别总接那些情怀向小众约拍。客户审美飘忽不定,一遍一遍推翻成片要求重改,熬到后半夜是常事,到头来酬劳还没有保障,这下好了,直接落到无家可归的境地。”

肖强抬起手掌按压突突发胀的太阳穴,侧身坐到冰凉粗糙的石阶上,指尖反复摩挲相机机身冷硬的金属外壳。一整天在外奔波,他的嗓音裹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沙哑。

“邵鹏,先不必复盘我之前的选择。说说房子的消息,我现在急需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听筒另一端传来一声悠长无奈的叹息。

“算你运气还算不错,我托相熟的朋友问到晚巷里面一套两居室老住宅。楼体年岁久,屋内部分墙皮已经斑驳起皮,不过租金压得很低,房东已经敲定了另外一位合租室友。但客观短板也很突出,距离市中心通勤很远,巷内流浪猫成群游荡,好几处路灯线路老化损坏,每到夜里,部分路段会直接陷入漆黑。”

肖强眼睫轻轻向上抬起,眼底浮起一丝微弱光亮。周遭车流驶过的光影在他脸上流转,短暂的困顿之下,终于寻到一点切实的盼头。

“只要能够遮风挡雨就足够,把地址发给我,我现在就动身过去看房。”

挂断通话,肖强起身扛起全部家当。摄影包两侧外挂的长短镜头筒随着步伐来回晃动,金属筒身互相磕碰,不断发出哐哐的闷响,引得路过的行人频频转头侧目。网约车驶离霓虹喧嚣的核心商圈,一座座玻璃幕墙的摩天楼宇向后退去,视野逐渐被成片密密匝匝的老式居民楼填满。道路两侧梧桐树枝叶交错缠绕,路灯洒落的暖黄光芒穿过层层树叶,在地面投下破碎摇晃的光斑。

车辆稳稳停在晚巷巷口。推开车门,湿润的晚风扑面而来,空气中糅合着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烟火,还有墙角青苔散发出淡淡的潮湿水汽。巷口立着一块褪色风化的木质招牌,上面刻着“晚巷小酌”四个字,酒馆木门半敞,暖融融的灯光淌出门槛,铺在凹凸的青石板地面上。三十岁上下的老魏斜倚门框,身着一件朴素棉麻衬衫,指尖捏着抹布慢条斯理擦拭玻璃杯,神情淡然沉静,眼底藏着阅尽人间起落的通透,正是邵鹏提起过的酒馆老板。

老魏抬眼淡淡望向来人,微微颔首示意,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随即垂落目光继续打理手中杯盏。肖强同样点头回礼,一手拖拽老旧行李箱,一手托住沉甸甸的摄影包,迈步踏入巷道。

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坑洼不平,墙根处蜷着数只慵懒的流浪猫,抬眼淡淡扫过过路生人,便重新将脑袋埋进爪子底下闭目休憩。道路两侧居民楼的阳台挂满各色晾晒的衣物,电视机播放节目的声响、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厨房锅碗碰撞的清脆动静交织在一起,满满都是鲜活滚烫的市井气息。

肖强脚下的行李箱拉杆老化失灵,每走上两三步就会不受控制向下滑脱,他只能一边向前行走,一边反复弯腰把拉杆向上提起,大包小包拖行的模样,带着几分滑稽的狼狈。老式单元楼没有配备电梯,他攥紧把手,喘着粗气逐级登上三楼,沉重装备持续压迫胸腔,呼吸不由得变得粗重。

站在出租屋的门板外面,他的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叩响房门。二十五岁的人生,他辗转过一座又一座城市,租住过一间又一间房子,却始终没有一方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心底深埋着属于初恋向晚的旧伤疤,平日里被接单、赶路、修图的忙碌层层掩盖,可一旦陷入彻底的安静独处,那些被压抑的细碎钝痛,便会不受控制地悄悄翻涌上来。

他轻轻摇晃头部,强行压下纷乱漫溢的思绪,指节叩击木门,敲出几声笃笃而清晰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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