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回93

“没有任何人可以审判我!”

砰!

一声枪响。

祁同伟倒地。

那颗子弹穿过他太阳穴的瞬间,整个世界碎成了无数块白色光片。

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像有人把他的灵魂从躯壳里一把拽出来,扔进了冰窖。

可他醒了过来。

先是耳膜里传来院子里的脚步声,然后是木质窗框被风吹动的嘎吱声,再然后是脸颊上粗糙的触感——他的手掌正贴着自己的脸,掌心全是汗。

这不对。

他明明听见了那声枪响。

他记得自己倒在孤鹰岭的木屋地板上,记得侯亮平冲进来的脚步声,记得鲜血顺着地板缝流向门口的轨迹。

可他为什么还在这里?

祁同伟睁开眼睛。

头顶是发黄的白色天花板,墙角挂着蛛网,窗台上摆着一盆快要干死的绿萝。办公桌上铺着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泛黄的报纸。桌上还有一只掉了漆的搪瓷杯,杯底沉着褐色的茶垢。

他认得这些。

这是他刚参加工作时待过的那间办公室。墙角那盆绿萝还是他从老所长的办公室里搬来的,那时候才三片叶子。搪瓷杯是他第一天上班时买的,两块钱,用了三年没换过。

祁同伟慢慢坐直身体,手指用力掐进掌心。

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分明,皮肤光滑,没有老年斑,没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老茧。这双手还年轻,还干净。

“祁同伟,我出去一趟,你把办公室门看好。”

院子里传来老所长马伟平的声音。

那个声音祁同伟一辈子都忘不了。

马伟平说话总是慢吞吞的,像嘴里含着一块糖,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在这间郊区司法所干了二十八年,到退休那天还是个正科级。

当年祁同伟觉得老所长窝囊。

可现在他想起马伟平,突然明白了什么——那个老头不是没有野心,他只是太早看透了这潭水的深浅。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老槐树正在落叶,金黄铺了一地。空气里有股煤灰味,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这是二十年前的味道,是那座小县城还没有被高楼和汽车淹没时的味道。

他抬起手,用力扇了自己两耳光。

右脸颊火辣辣地疼。

不是梦。

他活过来了。在他含恨扣下扳机的那一刻,有个东西——也许是命运,也许是他最后那声“去他老天爷”的诅咒——把他拽回了这里。

二十年前的基层司法所。

那个他发誓要逃离的地方。

那个他为了离开而豁出命去缉毒的地方。

那个他以为只要立下大功就能调到京城、就能和心爱的陈阳在一起的地方。

可后来呢?

他确实立了功。他在边境线上追着毒贩跑了几十公里,身中三枪,血快流干了才把人抓住。他成了英雄,上了报纸,被领导接见,到处作报告。

然后呢?

然后他获得了一纸荣誉证书。他拿着那本证书去找组织,想在京城谋个位置,组织说“再等等”。他再去找,组织说“你年轻有为,回基层多锻炼锻炼”。

而侯亮平呢?

那个在缉毒行动中全程待在后方的侯亮平,连毒贩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就因为钟小艾家的关系,直接进了最高检。

祁同伟记得那天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报纸上侯亮平穿着笔挺西装站在最高检门口的照片,突然就笑了。

原来英雄只是工具。是权力用来遮羞的布,是用完就可以扔的石头。

从那以后,他不再做梦了。

他跪下来,向梁璐求婚。当着操场所有人的面,他跪在那个女人面前,嘴里说着“我爱你”,心里却在想——只要她父亲能拉我一把,让我跪下多少次都行。

他后来做了很多事。

贪腐、包庇、杀人,他都干了。

最后死在自己枪下。

他认输。

可他始终不服。

凭什么?凭什么那些生来就站在高处的人,可以随随便便把他踩在脚下?凭什么他拼了命换来的东西,还不如别人一句话?

祁同伟闭上眼睛,又睁开。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落,阳光透过树枝打在地上,像碎金子。

他重生了。重新回到了二十年前,回到了他还活着、还干净、还来得及做出不同选择的时候。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没有枪。此刻的他还没有配枪资格,还只是个在基层司法所写材料的小科员。

一切都能从头来过。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尘土和煤灰的味道,可他第一次觉得这味道好闻。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只搪瓷杯。

杯子里的水还没凉。

万幸的是,命运让他回到了一切悲剧开始的起点。

这辈子,他一定要活出截然不同的人生,所有亏欠他、伤害他的人,他都会一一讨回来!

眼底一闪而过的沧桑很快褪去,祁同伟收敛纷乱的思绪,开始认真思考眼下的处境。

因为拒绝梁璐的追求,他被分配到这个偏远乡镇的司法所,目前看不到任何改变命运的希望。

上一辈子,他就是因为无法接受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才想方设法加入缉毒队。

挨了好几枪,换来了一张荣誉证书,仕途依旧毫无进展,最后还是靠着梁家的关系,才一步步坐到公安厅长的位置。

说起梁璐,这个和自己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女人,祁同伟心中只有怨恨,没有半分爱意,自己这悲惨的一生,全都是从这个爱折腾的女人开始的。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向任何人妥协!

可眼下,该如何打破被困基层的僵局,不让梁家继续打压自己,成了祁同伟当下最需要解决的难题。

他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是陈岩石,可仅仅过了一秒,他就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对陈岩石的心情十分复杂,既有恨意,也有不满。

恨他当初不肯出手帮自己,怨他同意把陈阳调到京城——要是没有他点头,梁群峰也不会执意拆散自己和陈阳。

最后他彻底放弃陈阳,也是因为看清了现实:就算没有梁璐,陈岩石这一关,他也根本过不去。

陈岩石虽然不贪钱财,退休后还捐出了自己的部分积蓄,可他贪恋权力,退休后依旧插手政务,就是最好的证明。

就拿陈海来说,刚毕业就进了汉东省检察院,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反贪局局长的位置?

难道仅仅是因为陈海能力出众?

“呸!”

祁同伟心中忍不住暗骂一声,自己当年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学生会主席,还是研究生学历,最后却被发配到偏远乡镇。

反观陈海,大学时平平无奇,只有本科学历,起步却远远超过自己这个研究生。

说到底,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陈海有个当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的父亲,而自己,只有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父亲。

要是没有过硬的家庭背景,陈海怎么可能被提拔得这么快?

上辈子,祁同伟一开始根本不理解陈岩石的做法,只觉得这个人太过古板、不近人情,后来才慢慢发现,事情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陈岩石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自己和陈阳在一起。

核心原因,根本不是别的,而是自己同样要走从政这条路!

陈家的政治资源,最多只能支撑一个人往上走,要是自己娶了陈阳,成了陈家女婿。

陈岩石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就不能再区别对待自己和陈海。

可问题是,陈岩石会愿意让自己分走属于陈海的政治资源吗?

答案不言而喻,绝对不可能。

所以,只要他祁同伟还想在仕途上走下去,陈岩石就绝不会同意他和陈阳的婚事,就算没有梁群峰,陈岩石自己也会想方设法拆散两人。

说到底,祁同伟终究只是个农民的儿子,而陈家,早已脱离农家身份,成了实打实的官宦世家。

在这讲究门第的世道里,寻常人家的姑娘尚且不肯屈身低嫁,更何况是梁家这般顶级世家的掌上明珠?

当初梁家把祁同伟发配到偏远乡镇任职,陈岩石非但没有半句反对,说不定还在暗地里推波助澜了一把。

不用背负骂名,就能顺理成章达成目的,陈岩石心里怕是对梁群峰感激不尽。

他心里一直打着算盘,要是女儿陈阳能在燕京嫁进顶级红色家族,那对他的仕途而言,无疑是如虎添翼。

祁同伟脑海里闪过的第二个人,是高育良,可转念一想,又立刻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按常理来说,眼下这个阶段,高育良对自己这个得意门生本该十分赏识,理应愿意出手帮衬。

但彼时的高育良还在汉东大学任教,不过是个院系主任,手里的话语权有限,根本左右不了官场格局,压根帮不上自己什么忙。

就算日后高育良踏入官场,也绝不会冒着得罪梁群峰的风险来帮自己——这种明显损害自身利益的事,精明如他,断然不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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