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唐文政

1958年8月初,四九城东城区。

早上六点多,枝繁叶茂的大树之上夏虫已鸣叫,两边院落偶尔传出妇女的呵斥声,以及孩子的哭闹之声。

一束金色阳光斜斜撞进桃条胡同十二号院。

后院正屋里,十二岁的唐卫兵蹑手蹑脚地走向炕边,伸手想要捏住床上他二哥的鼻子。

可在手距离鼻子还有十几公分时,他二哥猛地睁开眼睛。

顿时,卫兵吓了一激灵。

“都多大人了,还玩这么幼稚的游戏?”

唐振国看到惊慌的弟弟,咧嘴笑了笑。

“二哥,你还跟原先一样懒。快起床了,妈都把早餐做好了。”

卫兵冷哼一声,觉得刚刚丢大脸了。

“这才几点?”

唐振国打了个哈欠,伸手在枕边一阵摸索,抓起一块模样破旧的怀表看了眼:“这才六点半啊。”

“哇,二哥,你居然有怀表?你哪来的?”

原本准备离开的卫兵顿时瞪大眼睛,惊呼一声,死死盯着他二哥手里的怀表。

“抢的。”

唐振国看到弟弟的表情,顿时一笑。

“不愿说就不说,还抢的?骗小孩呢?”

卫兵表情一滞,随即翻了个白眼。

“想要?”

唐振国呵呵一笑,摇了摇手中的怀表。

卫兵点头如捣蒜。

“送给你了。”

唐振国把手中的怀表直接扔了过去。

“真的给我?”

卫兵手忙脚乱地接住,提起金属表链看了眼怀表,抬头看向二哥。

“不想要就给我。”

唐振国伸手假装要拿表。

“既然说送我了,哪还能要回去。”

卫兵急忙后退一步,紧紧把怀表抓在手里。

“赶紧起床,我去帮你打洗脸水。”

说完,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蹦跳着走出屋子,似乎生怕二哥反悔似的。

“这小子,说实话居然不信。”

望着弟弟离开的背影,唐振国起身半躺在床上。

那可是他身为志愿军公安部队的一员,在战场上从一个美军准将身上缴获的。

随即,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五年前,只是因为熬夜看案件累了,趴在办公桌上眯了一会,没想到一睁眼就来到1953年的战场上,成了一位同名同姓,受重伤的十六岁军人。

想着,他伸手摸了摸后背上痒痒处。

摸着凹凸不平,宛若蜈蚣般的伤疤。

上辈子没当过兵,只上过警校。

这辈子当了五年兵,期间也多次立功,如今二十一岁就是公安军某团的副连长,可惜这次因为军队撤编,不得不被分流回来。

正想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振国,在那发什么癔症呢?快起床,饭都烧好了。”

母亲程月娥拿着笤帚走了进来。

“妈,我在想工作的事儿,捋捋报道的时候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呢。”

唐振国笑看着这辈子的母亲。

四十多岁的她已经满脸沧桑,头发花白,穿着打着补丁的褂子,是标准的五十年代家庭妇女。

“振国,你昨儿个回来晚了,也没来得及问,你的工作有着落了?”

程月娥停下扫地的动作,紧张地盯着二儿子。

“妈,我们军其实去年九月就被裁撤了,只不过需要过程。”

唐振国翻起身,半坐在床上笑着说:“我呢,又被首长看中,陪着出了趟差。这次首长进京任职,知道我是四九城人,就安排我转业到户籍地了。”

程月娥顿时喜笑颜开,连忙追问:“知道是什么工作没?”

“是到派出所工作。”

程月娥猛地一拍大腿:“公安好啊,要是到我们附近的派出所,那就更好了。”

“安排到哪儿了还不确定。我转业到公安队伍,也是临行前才决定的,所以我的介绍信没有给到师部,市局说会直接给到街道办,让我上那取。”

实际上,原本是要被分流到地方部队,但是由于他出任务时又受重伤,上级最终决定改为转业至公安系统。

不过,团长到四九城任职是真的。

“这可太好了。我还担心你跟那些待业青年一样,还要等街道办安排呢。”

“妈,您就放心吧,再怎么说我之前好歹是个副连长,还立过功,是转业到地方,工作没跑的。”

唐振国跳下床,整理了下棕绿色军装。

“虽这样说,但一会儿拿瓶你爸的酒给街道办的陈主任,这样才保险一点。”

“干什么事要拿酒?”

门外传来父亲唐勇的声音。

他人已经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端着盆水的卫兵。

“老头子,刚振国说部队给安排了工作,说介绍信在街道办,我让去街道办的时候带瓶酒。”

“真的?”

唐勇看向儿子,面露惊喜之色。

程月娥和唐振国连连点头。

“我的酒都是些便宜酒,哪能拿得出手,我这就去淘换一瓶好点的。”

唐勇搓着手,转身往外走。

“爸,您就甭忙活了。我工作的事儿是部队给安排的,用不着的。”

“你呀,还是太年轻。找人办事哪能空着手。”

一米七几大个,穿着第一机床厂蓝色工作服,脚踩黄色胶鞋的唐勇转过身摆摆手。

“而且你成为公安,往后跟街道办打交道的次数多着呢。这件事听我和你妈的,礼多人不怪。你们先吃,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出门。

“二哥,洗脸水已经打好了,要不要我给你撒牙粉?”

卫兵讨好地把盆放在门后的木架子上。

“你今儿个咋这么勤快?平时让扫个地都不愿意,今儿个居然上赶着伺候你哥?”

程月娥诧异地看着小儿子。

“这不是好久没见我哥了吗?”

卫兵心虚地眨了眨大眼睛。

“说,你哥给你什么好处了?”

程月娥一脸怀疑,死死盯着小儿子。

“没有,他能给我什么?”

卫兵连连摆手,准备撤出门外。

“赶紧说,我还不了解你?没好处,能干活?老实交代,给什么了?”

程月娥拎起笤帚准备下手。

卫兵求助似的看向二哥。

只是他二哥双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

“我哥送了我一块怀表。”

卫兵认命般把头一低,从蓝色裤兜里摸出一块怀表。

程月娥上前两步,接过怀表仔细端量起来,随即扭头看向撒牙粉的二儿子:“这是哪来的?这么贵重的东西,怎能给小丫头。”

“妈,这是我战友送的。卫兵也快小学毕业了,有个表看时间也好,我自个还有呢。您要想要,我再给您一块就是。”

“我就算了,我要了也看不懂。”

程月娥笑着把怀表塞到小儿子手中,叮嘱道:“可要拿好了,要是掉了小心你的皮。往后可要好好读书。”

“妈,您放心,我就是把自个儿丢了,也不能把表给丢了。”

卫兵看着失而复得的怀表,小心翼翼地摸索着。

这时,大哥唐继业迈步走了进来,笑着道:“卫兵,大清早的说什么呢?放心,你也丢不了,丢了谁敢捡啊?带回家,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

卫兵瞪了大哥一眼,冲着后面跟进来的大嫂吴玉琴说:“大嫂,你管管我大哥,老是说我。”

“整天没个正行,就知道欺负卫兵。咱弟弟可是要上大学的。”

跟大哥同岁,齐肩短发、一身蓝色工装的大嫂轻轻捶了一下丈夫。

“振国,抽烟不?”

唐继业笑着从兜里摸出一包大生产,抽出一支递了过来。

“我先刷牙。”

唐振国摇摇头,端着搪瓷缸子晃了晃,又冲大嫂点头算是打招呼,才迈步走出屋子。

来到屋外。

此时整个院子炊烟袅袅。

院子里充斥着玉米的清香,各个屋子不时有人进出,还伴随着妇女呵斥孩子起床的声音。

“你是...振国?”

刚在门口大树处蹲下,旁边就传来一个男人惊喜的声音。

唐振国回过头,就看到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蓝色工装,端着牙刷缸子,双眼欣喜地望着自己。

“你是...陈宝强?”

唐振国脑海中闪出一些画面,想起一起长大的伙伴。

陈宝强连连点头:“是我啊,振国,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回是探亲,还是转业?”

“昨晚到家的,转业回来了。”

唐振国笑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这变化挺大啊?差点都认不出来了。”

陈宝强也凑到一旁蹲下:“咱哥俩都五年没见了,变化能不大吗?前几天我跟涛子几人聚餐,还说起你呢。”

“涛子他们都还好吗?”

唐振国听到这些名字,想起都是原身之前的玩伴,脸上也有了几分回忆之色。

“涛子他们都好,就是菜刀...他几年前跟人混黑市,被人给...弄死了。”

陈宝强轻叹一声,脸上浮现几分悲痛。

闻言,唐振国顿时一怔。

脑海中想起,雨儿胡同中,一个十二岁的半大小子面部青色,手中握着木棒,大声道:“振国,你言语,今个儿咱干谁?”

画面一转,一条胡同深处,菜刀鼻青脸肿地挡在他面前,手持长棍,指着一帮混混厉声呵斥:“你们他妈的想要动我哥,除非从老子身上踏过去。”

“知道谁干的吗?”

唐振国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振国,对方当时就被抓了,吃了花生米。”

陈宝强看到他的脸色,顿时手一抖,知道这个小霸王生气了。

唐振国这才点头,拿起牙刷开始刷牙。

“爸,给我擦屁屁。”

这时,一个三岁的小男孩提着裤子跑了过来。

“臭小子,你就不能等我刷完牙的?你妈呢?”

陈宝强冲着孩子笑骂一声,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到砖头上,从兜里摸出几张草纸,开始给孩子擦起屁股。

小男孩撅着屁股,嘿嘿一笑:“我妈在收拾屋子。”

陈宝强给孩子穿好裤子,扭头看到唐振国望着自己。

“这是我大儿子,大宝。”

陈宝强又轻轻踢了下儿子:“这是我跟你讲过的,唐爷爷家的你振国叔,喊叔叔。”

“振国叔好。”

陈大宝脆生生的喊了一声,然后好奇地望着。

唐振国赶忙摸了摸兜,发现口袋空无一物,半蹲着身子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大宝好,真乖。今儿个叔叔什么也没带,下次给你把礼物补上。”

“振国,不用的。”

陈宝强连忙摆摆手。

“什么时候结的婚?听你意思,不止一个孩子?”

陈宝强慈爱地摸了下儿子的后脑勺:“自从菜刀出了事,我们几个也就收了心,我进了第一机床厂上班。接着家里人给介绍了个对象,就结婚了。家里还有个一岁大的小子。”

这时,卫兵出来喊道:“二哥,吃早饭了。”

唐振国拍了拍发小的肩膀:“我刚回来,有些事儿要忙,等晚上聚聚。”

“振国,那我晚上去找你喝酒。”

“行,晚上好好聊。”

来到正屋,饭桌上已经摆着几碗玉米糊糊。

唐继业正端着碗吸溜着。

程月娥盛了满满一碗玉米糊糊:“刷个牙咋这么久?”

唐振国洗了把脸,拿起毛巾擦了擦:“碰到宝强了,就闲聊了几句。”

程月娥瞪了他一眼:“人家宝强就比你大三岁,都两个孩子了。既然你回来了,年纪也不小了,这事儿也得抓紧了。”

唐振国偏头看着老妈:“我刚回来,您就催婚?”

“这跟你回来多久有什么关系?自己抓紧啊。不然我就找人给你说媒张罗了,要是遇到你不满意的,可不能怨我。”

说起这个,程月娥就很不满,老大家的结婚有一年多了,现在肚子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行吧。”

唐振国无奈地点头,转过话头问:“我爸去哪倒腾东西了?咋还不回来?”

“甭管他。你们赶紧吃,老大和老大家的要去上班,不然来不及了。”

程月娥听到二儿子没反对,这才收起脸上的不满。

唐振国挂好毛巾,问大哥:“今儿个有活?”

大哥并没有正式工作,到处打零工,而大嫂则是街道缝纫合作厂的后勤人员。

“今儿个她厂里要倒腾仓库,吃完跟着一起去。”

说完,唐继业又继续吞玉米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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