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濒死进度条

林远舟是被疼醒的。

左腿像被人用钝刀来回锯,后背悬空,风从悬崖底下灌上来,吹得他整个人跟着树杈轻轻晃。

他睁眼,先看见灰蓝色的天,再看见自己垂在半空的右手。指尖离岩壁还有半尺,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

“操……”

嗓子干得发疼,声音一出口就碎了。

不敢大动。挂住他的是一棵从石缝里斜长出来的老树,根须扎在裂缝里,树干被他坠得往下弯。背包带缠在枝丫上,勒得他胸口发闷。

半瓶水在包里晃,哗啦,哗啦。

林远舟盯着那点声音,脑子里空白了几秒,才把昨天的事拼回来。

公司团建,游船故障,他被浪拍进海里,再醒来已经在这座岛上。为了找淡水,他顺着岩壁往上爬,结果踩空,一路滚到这里。

手机?

手慢慢摸向口袋。屏幕裂成蛛网,按了两下,黑着。

没信号,没救援,没路。

就在这时,眼前忽然浮出一行幽蓝的字。

【人生进度条:绝境求生87%】

林远舟眨了眨眼。

字还在,悬在树杈前面,像贴在空气上。

“幻觉。”他哑声说。

脱水,饥饿,失血,出现幻觉很正常。他以前在网上看过,人快死的时候,脑子会给自己编点东西。

指尖试着抬过去。

指尖穿过字幕,什么都没有。

下一秒,字幕下面又跳出一行小字。

【当前阻碍:左腿开放性划伤,持续失血。】

【止血:未完成。】

林远舟低头。

裤腿被石棱划开,血已经凝住一半,暗红发黑,边缘还在往鞋里渗。每动一下,伤口就像被撕开。

他咬住牙,先抓住旁边的岩钉一样凸起的石头,确认树杈还能承重,才一点点把背包带从枝丫上解开。

动作只做了一半,树干发出一声轻响。

他整个人僵住。

风从谷底卷上来,吹得他额前的血痂发紧。

林远舟没敢再动,等那阵晃动过去,才把身体慢慢贴向岩壁。左脚找不到落点,只能用右脚蹬住一条窄缝。

【检测到宿主正在尝试稳定身体。】

【建议:先处理伤口,再寻找水源。】

“闭嘴。”

林远舟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喘气。

可他的手已经摸向袖口。

衬衫早被刮得破烂,他用牙咬住布料,硬生生撕下一条。布条蹭过左腿伤口时,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松手掉下去。

他把布条在膝盖上方缠了两圈,又找了根细树枝插进结里,拧了半圈。

血没立刻止住,但流速慢了。

【止血:已完成。】

【绝境求生:88%。】

数字真的变了。

林远舟盯着那88%,喉结滚了一下。

不是幻觉。

至少,不完全是。

他没工夫研究这东西从哪来。人挂在半崖上,腿在流血,肚子空得发抽,搞清楚原理之前,他得先活。

岩壁上有一道斜斜向上的裂缝,能落脚的地方不多。林远舟把背包甩到胸前,用没受伤的那条腿先探,再一点点把身体挪过去。

每爬一步,左腿都像拖着一块烧红的铁。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工作后被同事甩锅,他低头认了;领导说裁员名单里有他,他抱着纸箱走出公司,连一句质问都没敢说。

朋友们说他脾气好,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怕。

怕冲突,怕输,怕争取之后更难堪。

可现在,悬崖底下没人看他,也没人给他退路。

认怂不会有人同情,只会摔成一滩烂泥。

他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用力一撑,整个人滚上斜坡。后背砸在碎石上,他躺了好一会,才把气喘匀。

眼前字幕又跳。

【检测到附近有水源。】

【方向:右侧岩壁,潮湿处。】

林远舟偏头。

右侧是一片发黑的石壁,上面长着青苔,阳光照不到。他撑着地坐起来,拖着腿挪过去。

近了,他才听见很细的滴答声。

石缝里有一线渗水,慢得可怜,顺着青苔往下淌,在低处积成半个巴掌大的小水洼。

他趴下去,先闻了闻。

没有腥味。

他没敢猛喝,只用水壶盖接了一点,润了润嘴,又等了几分钟,确认肚子没有绞痛,才把水壶贴上去。

水接得很慢。

他就跪在那里,盯着一滴一滴落进壶里,像盯着命。

半壶水接满时,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水源补充:已完成。】

【绝境求生:89%。】

林远舟抹了把嘴,目光扫向旁边灌木丛。

饥饿感这时候才真正翻上来,胃像被一只手攥住。他记得自己在公司团建前只吃了一个面包,到现在至少过了一天一夜。

灌木丛里挂着几粒红色小果,颜色扎眼。

他没立刻摘。

越鲜艳的东西越可能有毒,这点常识他还有。

字幕却在这时浮出。

【可食用:野蔷薇果。】

【提示:果肉薄,可补充少量糖分;勿食果籽。】

林远舟摘下一颗,咬开。

又酸又涩,果肉少得可怜,但那点酸味冲进喉咙时,他差点掉眼泪。

他把能摘的果子都装进背包侧袋,边走边嚼。

【进食:已完成。】

【绝境求生:91%。】

【奖励提示:前方三十米有藤蔓可下行。】

林远舟抬头。

前方的崖壁果然垂下来一片粗藤,有手腕那么粗,扎进下方的林冠里。藤条旁边还有几处天然石台,比他刚才爬的斜坡好走。

他没急着下去,先蹲在崖边看了很久。

风把藤条吹得轻轻晃,叶片摩擦,发出沙沙声。

他把背包带系紧,双手抓住藤蔓,先用力拽了两下。

很结实。

左腿不能受力,他只能靠胳膊和腰把身体往下送。藤条上的倒刺扎进掌心,他咬着牙没停。

一米,两米,五米。

脚下的石台越来越近。

就在他准备踩上去时,藤蔓中间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林远舟的血一下凉了。

一条灰褐色的蛇从叶影里探出头,鳞片在暗处发着冷光。它离他的小腿不到二十厘米,蛇信子快速吐了两下。

他本能地想松手。

字幕猛地弹出。

【保持静止。】

【它未判断你为猎物。】

林远舟整个人挂在藤上,连呼吸都停了。

蛇顺着藤蔓游过来,冰冷的鳞片擦过他的裤腿。那一瞬间,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砸在耳膜上,一下比一下重。

他没动。

蛇从他腿边游过,钻进另一侧的草丛。

林远舟直到那片叶子不再晃,才把肺里的气吐出来。

【威胁规避:已完成。】

【绝境求生:93%。】

他刚往下滑了两步,左腿忽然抽了一下。

伤口上的布条松了,剧痛顺着腿骨炸开。他手一软,整个人从藤蔓上摔了出去。

“操!”

身体顺着斜坡滚下去,树枝抽在脸上,背包撞得肋骨发麻。他试图抓住什么,指尖只抠下一把碎叶。

最后,他重重摔进一片软泥里。

眼前黑了几秒。

腥味从喉咙里涌上来,他趴在地上,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

过了很久,字幕才重新浮现。

【轻度坠落,未伤及要害。】

【体力消耗过大。】

【绝境求生:96%。】

卡在96%不动了。

林远舟躺在泥里,看着头顶一点点暗下去的天,笑了一声。

笑声扯动胸口,又变成咳嗽。

96%。

差一点。

可人快死的时候,差一点和差很多,没区别。

夜色压下来,丛林里的声音全变了。

白天的虫鸣退下去,远处传来不知名鸟兽的叫声。海风从另一个方向吹来,带着咸腥味。

林远舟靠在一块礁石后面,把半瓶水和野果摆在面前,像清点仅剩的弹药。

他没再乱走。

白天他一直往林子深处找路,以为高处能看见人,结果越走越偏。现在回想,岛上如果有人,最可能住在海边;救援如果来,也一定先搜海岸线。

他走错方向了。

“先认路,再使劲。”

他低声说。

嗓子还是哑的,但语气比白天稳。

字幕像是回应他,眼前浮出一条淡淡的光带,沿着礁石下方的滩涂延伸。

【建议方向:海岸。】

【剩余距离:约三公里。】

三公里,平时骑车十分钟。

现在他左腿发不上力,肚子空,天又黑。

林远舟看了几秒,把背包抱进怀里,开始爬。

不是走。

是爬。

膝盖磨在礁石和沙地上,很快破了皮。他把破掉的衬衫垫在膝下,爬几步,停一下,喝一口水,再继续。

海潮声越来越近。

有几次他趴在地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脑子里有个声音说,睡一会吧,就一会。

可他每次都把手插进沙里,硬把自己往前拖。

天快亮时,他终于爬上一处沙滩。

海风扑面,浪声轰隆。林远舟趴在沙地上,手指抠进湿沙里,大口喘气。

眼前字幕跳动。

【海岸抵达:已完成。】

【绝境求生:98%。】

还差两点。

他抬头看向海面。

灰蓝色的海平线上什么都没有。

林远舟没有发呆。他把背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空塑料瓶、半包湿透的纸巾、一只一次性打火机、摔裂的手机、一件反光的银色应急雨衣。

打火机还能出火。

他在沙滩边找了些干草和枯枝,又把晒干的海草堆上去。火苗刚窜起来时,远处海面上隐约传来一阵马达声。

很轻。

林远舟猛地抬头。

声音从雾后面来,像幻觉。

他没有犹豫,把塑料瓶挂在树枝上,用应急雨衣对着声音方向反光;另一只手把潮湿的树叶往火里压。

白烟一下冒起来。

“这边!”

他喊到嗓子破裂,挥舞手里的雨衣。

马达声越来越近。

一艘渔船的轮廓从晨雾里钻出来,船头有人指着岸边喊了句什么。

林远舟腿一软,跪在沙滩上。

眼前幽蓝字幕终于亮起。

【检测到有效求救。】

【绝境求生:100%。】

【节点完成。】

【奖励技能:极限耐压。】

【效果:在高压、疲惫、疼痛状态下,可短时间维持判断与行动能力。】

林远舟看着那行100%,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赢了。

渔船靠岸的声音越来越近,几个渔民跳下水朝他跑来。有人喊他,有人扶他,有人把水递到他嘴边。

林远舟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意识沉下去前,他眼前又闪过一行新的字幕。

【人生阶段:生存已完成。】

【下一职业节点:外卖骑手0%。】

林远舟再次醒来时,人已经躺在渔船甲板上。

太阳升得很高,海面亮得刺眼。有人给他腿上缠了新的绷带,一股碘伏味钻进鼻子。

“醒了醒了!”

黑脸渔民凑过来,嗓门很大,“小子命挺硬啊,在岛上待了两天两夜吧?”

林远舟看着他,声音沙哑:“今天几号?”

“十九。”

十九。

他坠海是十七号。

他真的活过了两天。

渔民递来一碗热粥:“先喝点,靠岸就送你去医院。你家里电话记得不?我们帮你联系。”

林远舟接过碗,手指还有些抖,但粥没洒。

热汤下肚,身体的疼一下全回来了,比在岛上还清楚。可他的脑子反而异常清醒。

他摸出那部摔裂的手机。

泡过海水,屏幕黑着,按什么都没反应。

渔民在旁边说:“别按了,肯定坏了。回头买个新的。”

林远舟没应声。

他用袖口擦掉手机屏幕上的盐渍,又沾了点矿泉水,在上面抹了一下。

黑屏像一面脏镜子,照出他满脸胡茬和干裂的嘴唇。

他抬起沾血的手指,在船板上凝结的雾气和水痕里,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

外卖骑手。

字很快被海风吹干,淡下去。

可眼前那行幽蓝字幕没有消失。

【外卖骑手:0%。】

【是否接入新节点?】

字幕下方,“是”和“否”两个字依次亮起。

林远舟看着那两个字,眼神一点点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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