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苍茫山雾,药童入山

浓雾如墙,横亘在青阳镇与苍茫山之间。

那雾不是寻常山岚,而是灰白色的、粘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与光线的实体。站在镇口望去,整座苍茫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捂住了口鼻,只露出几处狰狞的山脊轮廓,在雾海中若隐若现,如同沉没巨兽的脊背。

“萧家小子,你当真要进去?”

镇口老槐树下,几个裹着厚袄的镇民缩着脖子,眼神里满是惊惧。说话的是药铺的赵掌柜,他手里攥着一杆铜烟锅,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萧风紧了紧肩上粗麻绳编成的药篓带子,篓子里只有几把常见的止血草和半截老山参——那是他昨天在山脚外围挖了整整一天才找到的。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孔。皮肤因常年在外采药而晒得微黑,眉眼清秀却透着疲惫,嘴唇因紧张抿成一条直线。

“赵伯,我得去。”萧风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娘的病……等不了了。”

赵掌柜重重叹了口气,烟锅在石头上磕了磕,火星溅起:“你娘那病,镇上的李郎中都说没得治了,除非……”

“除非有血灵芝。”萧风接过话头,目光投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墙,“李郎中说,苍茫山深处可能有,百年以上的血灵芝能续命。”

“可那是苍茫山深处!”旁边一个猎户打扮的中年汉子忍不住插嘴,声音里带着后怕,“我爹那辈人就传下话来,这雾一起,山就不是山了。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剩下那一个就算出来了,也疯疯癫癫,嘴里只会念叨‘有鬼’、‘有鬼’!”

萧风的手指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

他当然知道。青阳镇靠山吃山,采药人、猎户代代相传的禁忌里,“雾锁苍茫,生人勿近”是第一条。可母亲的咳嗽声一天比一天虚弱,咳出的血丝从淡红变成暗红,昨夜甚至染红了半条手帕。李郎中摇着头说,最多再撑半个月。

半个月。

萧风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初春山风的寒意和浓雾特有的湿冷腥气,直灌入肺腑。他朝镇民们鞠了一躬:“多谢各位叔伯关心。我……我会小心的。”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迈步,踏上了那条通往雾墙的碎石小径。

身后传来赵掌柜最后的呼喊:“萧风!记住!太阳落山前必须出来!不管找没找到!”

萧风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挥了挥,身影很快被前方涌动的灰白吞没。

***

一进入雾墙,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光线被剥夺,四周只剩下一种朦胧的、死寂的灰白。能见度不足五步,五步之外,一切都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浸了水的厚棉布。脚下的碎石路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湿滑的苔藓和盘根错节的树根。空气粘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湿意,压迫着胸腔。

萧风从怀里掏出一根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火折子,擦亮。微弱的橘黄色光芒勉强撑开一小圈光明,照亮脚下方寸之地。他不敢走快,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左手始终扶着身旁粗糙的树干或岩石,右手则握着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这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父亲也是采药人,八年前进了苍茫山,再没出来。那时萧风才九岁,只记得母亲哭晕过去好几次,镇里人找了三天,只在山脚找到父亲那只被野兽撕烂的空药篓。

“不能想这些。”萧风用力甩了甩头,将翻涌的回忆压下去。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他按照李郎中模糊的描述,朝着记忆中苍茫山深处的大致方向前进。血灵芝喜阴湿,多生于古木根部或背阴的悬崖石缝,颜色赤红如血,是极罕见的灵药。寻常采药人一辈子也未必能见到一株,更别说百年以上的。

时间在浓雾中失去了意义。萧风只能凭感觉估算,大概走了有一个多时辰。火折子已经换到第三根,篓子里的干粮和水消耗了小半,但他依旧一无所获。周围除了树还是树,除了雾还是雾,寂静得可怕,连鸟鸣虫叫都听不见一声。

不安的感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古树上喘息。汗水浸湿了单薄的粗布衣衫,又被阴冷的雾气一激,贴在身上冰凉刺骨。他抬头望去,浓雾遮蔽了天空,根本分不清日头到了哪个方位。

“难道……迷路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脏就猛地一缩。在苍茫山的浓雾里迷路,几乎等于宣判死刑。镇子里那些失踪的人,多半就是这么没的。

不能慌。萧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记得父亲说过,在山里迷路,首先要找水源。有水的地方往往有路,也可能有药。他侧耳倾听,在绝对的寂静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潺潺的流水声。

声音来自左前方。

萧风精神一振,循着水声小心翼翼走去。水声渐渐清晰,果然是一条从山上流下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在灰白雾气中像一条流动的银带。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水喝了几口,冰凉的溪水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沿着溪流向上游走,或许能到更高的地方,视野也许会好一些。他打定主意,顺着溪岸前行。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围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树木的形态变得清晰,甚至能看到远处嶙峋的山石轮廓。萧风心中稍安,看来自己的判断没错。

然而,当他绕过一块巨大的、布满青苔的卧牛石时,眼前的景象让他骤然停住了脚步。

雾,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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