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怪谈、六人组、夜探校园(下)

其他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人答得上来。

就在这时候,保安室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咔嚓。

像是骨头被人掰断的声音。清脆的、乾燥的,从门板后面传出来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点回响。紧接着是咀嚼声,湿漉漉的,黏黏的,像是什么人正用臼齿碾碎某种韧性很强的东西。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安静的校园里清晰得让人后颈发麻。

大壮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整张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王胖子一把捂住了嘴。

瘦猴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到了地上半截枯树枝,啪一声脆响。

保安室里的咀嚼声停了。

六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夜风从操场那边卷过来,吹得单双杠旁边的野草伏下去又挺起来。保安室的门后面没有任何动静,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是脚步声。

门后面有什么东西站了起来。很重的身体,压在地板上发出的吱嘎声从门缝里传出来,然后那东西开始朝门口移动,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地面在微微震。

陈锋骂了一句极小声的脏话,拽了一把大壮的背包带子:跑。

这个字还没落地,保安室的门就被从里面撞开了。

门板整个飞了出来,脱了铰链,砸在对面的冬青丛里,压断了好几根枝干。门框里面,一团人形的、但分明不是人的东西挤在狭窄的门洞里,正弓着背往外钻。它的身体勉强撑着一套深蓝色的保安制服,但制服被底下膨胀的躯干撑得快要爆开,扣子崩了三四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表皮像干裂泥土一样的皮肤。

它抬起头来。

那张脸原本大概还有几分人类的轮廓,但现在整张脸从嘴角的位置裂开了,裂纹一直延伸到耳根,把下半张脸分成了四瓣。每一瓣内侧都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锯齿状牙齿,里三层外三层,泛着黄绿色的黏液。那些黏液从齿缝里往下滴,落在它脚边的水泥地上,滋一声冒起一小缕白烟。水泥地面被烧出几个芝麻大的黑色小坑。

它的眼睛是往上翻的,瞳孔几乎看不见,只有眼白上爬着几根红色的血丝。那双眼睛在门框里转了一圈,最后精准地锁定了单双杠后面的六个人。

跑!陈锋这回没骂脏话,声音直接劈了。

六个人几乎是同时从单双杠后面弹射出去的。大壮跑在最前面,两条长腿跨步大得像袋鼠,但跑起来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抖。王胖子跟在他屁股后面,体重优势在这一刻转化成了劣势,脚底板拍在水泥地上啪啪啪跟打鼓似的。瘦猴跑得快,但方向感显然出了问题,他往左一拐冲进了操场,然后紧急刹车掉头重新往回跑。

苏小婉闷头跟在林奇后面。她没叫,也没哭,只是呼吸声急促了很多。林奇回头扫了一眼,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很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步子稳当,校服裙摆在她跑动的时候翻起来又落下去。

陈锋跑得也不慢,但那个战术手电筒在他兜里硌着大腿,他一边跑一边往外掏,掏出来之后反手按亮了开关。一道雪亮的光柱射出去,正正打在了身后追来的那个东西的胸口。

它还在追。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长。它的腿在奔跑的过程中有了变化,膝盖反向弯折,脚掌变宽变大,五个脚趾缩成了三个粗壮的爪趾,戳在水泥地上留下浅浅的爪痕。

教学楼!王胖子在前面喊,教学楼里面!门多!跑进去关门!

六个人冲进了教学楼东侧那扇还没来得及锁的玻璃门。王胖子第一个进去,反手就要把玻璃门推上,但冲进来的大壮差点把他撞飞出去。林奇最后一个挤进来,手肘在门框上磕了一下,疼得他一咧嘴。陈锋在门里面使劲把那扇玻璃门哐一声推上了,门锁扣合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学楼大厅里回荡。

他们贴着走廊墙壁往里跑,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纷乱的回响。走廊两侧的教室门都锁着,灯全熄了,只有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亮着,照亮了一小片地面。

跑出十几米之后,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那东西撞在了玻璃门上。钢化玻璃碎了大半,整扇门从门框里脱落下来,哐啷一声砸在地上。碎片飞溅出去好几米,有几片划着走廊的地面刮出刺耳的尖响。

六个人拐了个弯冲进高一走廊。这条走廊比大厅窄,两侧教室更密集,中间只留了大概两米宽的通道。瘦猴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差点撞上前面的王胖子。

它进来了。

那东西弯着腰挤过碎玻璃门的门框,肩膀把残余的碎玻璃片刮得哗啦响。它站在教学楼大厅的瓷砖地面上,脑袋左右转了转,然后朝着六个人消失的方向迈出了步子。每一步落地,走廊天花板上的节能灯管都跟着颤一下。

那边!男厕所!陈锋冲在最前面,一个急刹车停在了走廊拐角的厕所门口。厕所的门是那种半截磨砂玻璃的推拉门,推开门里面空间不大,但最里面有个带锁的隔间,刚好够塞进几个人。

六个人鱼贯冲进厕所。大壮进去的时候肩膀咚一声撞在门框上,闷哼了一声也没顾上揉。王胖子最后一个进来,两只手把推拉门拉上,门缝刚好卡在门框的卡槽里,但锁扣是坏的,只能挡着,锁不住。

男厕所的窗户关着,排气扇嗡嗡转着,把消毒水的气味搅得满屋子都是。隔间外面只有一扇小窗户,装了铁栏杆,翻不出去。空间太窄了,六个人挤在最里面的隔间里,大壮半个身子卡在门板外面,苏小婉被挤到了墙角,林奇贴着她站着,隔着校服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外面的走廊传来了脚步声。那东西走路的方式变了——之前是双脚交替走,现在似乎变成了四肢着地,爪子刮在瓷砖地面上的声音尖锐而规律,嚓、嚓、嚓,一下一下往厕所这边靠近。

厕所门口的推拉门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磨砂玻璃上映出一团模糊的黑影,很大,把那扇门的玻璃盖满了大半。那团黑影停在那里没动,然后门板被慢慢推开了。

吱——

推拉门的滚轮在轨道上发出长长的、刺耳的摩擦声。

隔间里的六个人谁也没呼吸。林奇的后背紧贴着瓷砖墙壁,冰冷的感觉透过校服衬衫渗到皮肤上。他余光能看见陈锋的手在抖,但那个战术手电筒被他捏在手里,拇指搭在开关上,随时准备照亮什么。

推拉门完全开了。

外面那东西站在厕所门口的瓷砖地上,脑袋低着,从门框下面探进来。那四瓣裂开的下颌微微翕动着,黏液滴落的声音在空旷的厕所里格外清晰。它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像是在闻什么味道。

隔间的门没有锁。门把手只是轻轻搭在门框的卡槽上,只要外面那东西随便一推就开了。王胖子伸出一只手,用掌心死死按在门板内侧的锁扣位置,他整个人都在抖,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淌。

那东西在厕所里走了两步,爪子在地面上刮出新的划痕。它停住了。离隔间门大概只有两步远。

然后隔间里面响了一声。

极轻的——苏小婉的保温杯从她侧兜里滑了出来,铝制杯身在瓷砖地面上碰了一下。

啷。

清脆的、细小的金属撞击声。

那东西的爪子声骤然停了。

隔间外面的空气凝住了。然后那只灰黑色的、长着三根粗爪的手掌,从隔间门板底下的缝隙里伸了进来。爪尖在地面上刮了两下,碰到了那只滚落在门缝边上的保温杯。爪子把保温杯抓起来,拿了出去。

隔间里没人敢动。

外面那东西拿着保温杯,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铝制的杯身被它的爪子捏出了几道凹痕,它把杯子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然后它把杯子塞进了那四瓣裂开的嘴里。

咔嚓——嘎吱——

铝合金被牙齿碾碎的声音在厕所里回荡。保温杯的碎片从它嘴角的缝隙里掉出来,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轻响。它嚼了几口,然后把碎渣吐在了脚边,杯子的残骸已经变成了一团被压扁的、沾满黏液的铝片。

那东西又往前迈了一步。

隔间门板上的锁扣被什么东西碰到了,发出一声轻轻的震动。王胖子的手按在门板内侧,能感觉到门板在外面被什么力量轻轻推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更重。

门板开始往里面凹了。

就在这时候,走廊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纷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哨音。有人在大喊:什么东西!谁在里面!保安!保安!

那是值班老师的声音。

厕所门口那东西的脑袋猛地转了过去。它犹豫了一秒,然后四只爪子调转方向,嗖地从厕所门里挤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快速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某个拐角。

隔间里又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王胖子哆嗦着把手从门板上拿下来,他的掌心全是汗,在门板上印了一个潮湿的手印。隔间的门被他拉开的时候,门轴发出嘎一声轻响,外面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地碎玻璃、零星黏液烧出的小黑坑,和那团被嚼扁了的保温杯残骸。

苏小婉从墙角站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保温杯碎片,轻声说了句:我妈妈送的。

没人接话。

六个人从厕所里走出来,踩着碎玻璃往外走。林奇走在最后面,他的手在发抖,心跳得又快又沉,但他努力让呼吸平稳下来。

走到教学楼大厅,那个被撞碎了的玻璃门外面的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子潮气。林奇站在门框旁边往外看了一眼。操场上空的乌云散了大半,月亮露出来一角,把空荡荡的校园照得泛白。

保安室的门还开着,那扇被撞飞的门板歪在冬青丛里。窗户上的报纸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一小块灰暗的玻璃。

那到底是什么?瘦猴的声音尖得变了调,整个人缩在大壮背后。

陈锋把战术手电筒关了,塞回兜里。他的脸在月光底下很白,但手指已经不怎么抖了。他看了一眼林奇,说:你觉得呢?

林奇看着保安室的方向没说话。那片被他注意到过的荧绿色冷光已经消失了,保安室里一片漆黑。但他的后背还在发凉,一种直觉性的、来源于身体本能的东西让他觉得那东西并没有走远。它只是换了地方,换了姿势,在某扇窗户后面,在某个拐角,在那些他们看不见的黑暗里等着。

回去再说。林奇转回身看着其他五个人,今晚谁也别单独待着。至少两三个人一起。

苏小婉站在他旁边,夜风吹动了她鬓角的碎发。她没说话,但她的肩膀轻轻挨了一下他的肩膀,大概只有一秒钟,然后她退开了半步。

六个人并肩往正门的方向走。值班老师刚才那声哨音之后就没动静了,大概以为是什么野猫进了教学楼,回办公室了。围墙外的路灯终于亮起来了,把六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操场的草地上。

保安室在身后越来越远。那扇敞开的门洞在月光底下像一张黑沉沉的嘴,张着,等着。

读书三件事:阅读,收藏,加打赏!